我替你回绝了
当晚萧明月从前院议事回来,刚进内室就看见案上放着那封信。
江临风坐在窗下看书,头也没抬:“宁王府今日送来的,殿下看看。”
萧明月拿起来一目十行看完,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但那个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她把信纸往案上一拍,冷笑一声:“他倒是敢挖本宫的墙角。”
江临风这才放下书,抬头看她。
“殿下,我江临风虽是落魄之人,但知恩图报。宁王给的再多,也不及你给我的一个家。”
他说得平平淡淡,没什么慷慨激昂的语气,更没有刻意做出一副表忠心的样子,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萧明月一时没接上话。
屋内安静了片刻。
萧明月侧身对着他,半天没转过来。烛火跳了一下,映着她半边侧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唤道:“红袖。”
红袖从帘外应声进来。
“去查,近一个月宁王府的帖子往哪些人家送过,有哪些人赴了宴,见了谁,说了什么。”
萧明月转身,面上又恢复了那副雍容的表情,语气却沉了几分,“凡是跟宁王府来往过密的大臣,挨个登记。”
红袖领命退下。
江临风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看似不经意地补了句:“今日来送信的长史,走的时候在二门外跟咱们府上一个洒扫的小厮说了几句话。那个小厮,是上月刚来的。”
萧明月看了他一眼。
江临风仍旧低头看着书:“我也就随口一提,殿下心里有数就行。”
萧明月没有再说什么,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合上了,回头瞥了他一眼:“天凉,仔细你的咳嗽。”
第二日一早,红袖就回禀了消息。
宁王这一个月请了七八回客,赴宴的人有翰林院的编修,吏部郎中,还有两个外放到京畿的武将。
席间说了什么,听不太仔细,但礼部右侍郎周敬之的次子周勇康,在宁王府连住了三天。
萧明月听完这些,用茶盖撇了撇浮沫,不紧不慢地说:“周敬之跟户部尚书是连襟。周勇康在宁王府住了三天,那他那个连襟伯父知不知道?”
红袖垂首道:“奴婢再去查。”
萧明月放下茶盏:“不用急,慢慢查。让宁王以为咱们什么都没察觉,反而有意思。”
江临风这天去了书院,不在府里。
萧明月独自在书房坐了大半个时辰,把红袖查回来的名单又看了一遍,提笔在周敬之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她撂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望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宁王表面上不管朝政只爱风雅,隔三差五开个文宴诗会,跟翰林院那帮清流往来甚密。
可萧明月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他越是风花雪月,越是在韬光养晦。
萧明月坐直身子,把那页名单收进匣子里上了锁。
门外传来脚步声,红袖回来了,隔着门禀报:“殿下,宁王府刚才又送了口信来,说三日后文宴的席位还空着,王爷说如果山长身子不适,他亲自登门来请。”
萧明月冷笑一声:“告诉他,驸马身子不适,本宫也身子不适,宁王如果要登门,本宫正好当面谢他送来的那些东西。顺便问问他的药材是哪家铺子买的,往后本宫给驸马补身子也好有个参考。”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红袖憋着笑应了声“是”就走了。
萧明月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账册继续看,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一直没散下去。
傍晚,江临风从书院回来,进门先换了件干净的外袍,又洗了手,才走到花厅坐下。
萧明月在布置晚膳,今天她亲自布了两样小菜,都是江临风平时爱吃的。
江临风看了一眼桌面,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萧明月在他对面坐下,盛了碗热汤推过去:“宁王府那边,我替你回绝了。”
“嗯。”江临风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他怎么说?”
“还没回话。”萧明月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不过以他的性子,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往后出门小心些,身边多带两个人。”
江临风笑了笑:“殿下放心,我除了书院就是回公主府,连茶楼都很少去,他想拉拢我也找不着机会。”
萧明月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问:“你那些学生里,有跟宁王府沾边的么?”
江临风想了想:“有一个,叫陈望的,家里是开绸缎庄的,他舅舅在宁王府当差。不过那孩子性子闷得很,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宁王就算找上他,他恐怕也听不懂那些弯弯绕。”
萧明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晚饭。
江临风起身要收碗,被萧明月伸手按住手腕:“放着,让下人来。”
她的指尖在他腕上停了一停才收回去。
江临风垂眼看着那只收回的手,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重新坐下来,望着对面的人轻声说了句:“殿下,往后宁王再送信来,你不用替我省事,该怎么回就怎么回。我虽然身子不济,但心里明白得很,谁是真的对我江临风好。”
萧明月别开脸去看窗外的暮色,半天没有吭声。
江颂宜又一次动了教拼音的念头,是因为蒙学班最小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叫林狗儿,名字土得掉渣,家里是城东卖豆腐的。
入学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握笔的姿势像抓着根烧火棍。
书院里其他几个蒙学先生教了大半个月,这孩子还是连“天地人”三个字都认不全,急得晚上躲在被窝里哭。
江颂宜有天蹲在讲堂后面看他们上课,发现林狗儿不是笨,是根本记不住那些复杂的笔画。
她脑子里顿时冒出一个念头,拼音啊!
她爹江临风对女儿琢磨的好点子向来纵容,听她说想编一套认字的辅助符号,二话没说拨给了她一间空屋子当试验室,还从府里叫了两个识字的丫鬟来给她打下手。
江颂宜花了三天时间把那套现代拼音简化改编了一遍,去掉了一些用不上的组合,又添了对应古文发音的声调标注,四声平仄一个不落。
她从蒙学班挑了十个最吃力的孩子单独教,每天下午半个时辰。
林狗儿是第一个学会拼读的。
那天林狗儿念出第一个完整的音节时整张小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江先生!我读出来了!”
江颂宜坐在马扎上啃着一块枣泥糕,闻言把糕点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心里那叫一个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