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的裁决
对面两人噎住了。
萧瑾也不咄咄逼人,端着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笑了:“拼音法跟反切法说到底是一回事,只不过新法比旧法更简单些罢了。诸位老前辈要是觉得新不如旧,那咱们是不是该把纸也给废了?竹简刻字才叫正统嘛。”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偏偏挑不出毛病。
两个同僚脸色变了变,起身告辞。
萧瑾把人送走,关上门,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他这边刚清静下来,外边京城的舆论已经让萧珩搅得翻了天。
萧珩做事从来不声张。
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让人在城南几家热闹的茶楼里安排说书先生,“无意间”提起不收束脩,贫寒子弟也能读书的事。
第二,让商号里的伙计们闲聊的时候,随口说一句“我家隔壁卖豆腐的老王,他闺女在书院认了三百多个字了”。
第三,找几家书坊,把江临风那篇答辩文书抄了几十份,往外散播。
不到十天,京城里但凡有人扎堆的地方,都在议论的事。
百姓的想法很朴素:谁让我孩子能读书认字,谁就是好人。那些老学究不让穷人孩子读书,安的什么心?
舆论风向一转,原先那些跟着上书附议的官员们开始退缩了。
谁也不想被老百姓戳脊梁骨。
萧煜坐在御书房里,把各方报上来的消息看了一遍。
国子监的集议结果还没出来,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提起朱笔,在的奏报上批了个“阅”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
这是留中不发的意思,拖一拖,等风头过去了自然就没事了。
他批完折子,往后靠在龙椅上想了一会儿。
他那个姐夫江临风,平日看着文文弱弱的一个人,写起文书来倒是有骨头。
还有他那个外甥女,六岁的小丫头,提议搞什么拼音法。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长姐招的这两个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夜里,江临风终于把答辩文书的最后一遍修改誊抄完毕。
他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睛,听见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过来。
他没有睁眼,嘴角先弯起来了。
一只小手把一碗热腾腾的东西放在他手边。
“爹爹,今晚可以好好睡了。”
江临风睁开眼。
江颂宜穿着寝衣站在一旁,头发披散着,大概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她端来一碗红枣银耳羹,还在冒着热气。
“你还没睡?”他伸手把她拉到膝边。
“睡了一觉了,”江颂宜打了个小哈欠,“醒了看你灯还亮着,就让李婶煮了这个。”
江临风低头舀了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甜丝丝的,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摸了摸江颂宜的头,声音很轻:“有宜儿在,爹爹什么都不怕。”
江颂宜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本来就什么都不用怕。那些人肯定说不过你。”
江临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三日的朝会,拖到了午时才散。
萧煜面色平淡,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却各怀心思。
前面两天的辩论已经把该说的道理都说尽了,老学究们引经据典,江临风舌灿莲花,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谁也说服不了谁。
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等着皇帝开口。
萧煜坐在上面看够了热闹,终于把手里的奏折合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以新法教习童蒙,确有效用,京中贫寒子弟因此得入学者不在少数,此乃利民之事,不可废。
然书院之教,终究应以圣贤书为本,新法为辅。故今后书院教学内容须每季度誊抄一份送交国子监,以备查验。”
满朝文武都听明白了。
这个裁决两头都顾到了。书院可以继续办,拼音法可以继续教,但国子监盯着,等于给老学究们递了台阶。
你们担心的离经叛道不至于,朝廷帮你们看着呢。
话音刚落,江临风出列跪倒。
“臣江临风,叩谢圣恩。”
萧煜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起来吧,江卿这三天辛苦了。”
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大殿,有人刻意落后了几步。
宁王走在人群中间,面上挂着得体的笑,跟左右同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仿佛这三天的事跟他毫无关系。
但有心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能瞧见那笑意下压着的一层阴翳。
他确实在背后使了劲。
那封联名上书里有两个翰林学士是他的门生,国子监附议的祭酒跟他素来有往来。
他本来想着借老学究们的口,把摁下去,长公主府丢了面子不说,江临风这个长公主的新驸马也得被扣上一顶学术不端的帽子。
到时候萧明月脸上无光,他在朝中的声势自然就更涨一分。
可萧煜轻飘飘几句话把他的算盘全打翻了。
少年天子平时看着万事不上心,什么事都让长姐拿主意,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亲自拍板。
宁王想起萧煜今日那个表情,不笑不怒的,平平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
他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警觉。
皇帝好像比看起来要难对付得多了。
殿门外,阳光刺目。
百官们三三两两散了,各自出宫。
长公主萧明月走在最前面,从容不迫。
刚才在殿上她自始至终没开过口,只是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嘴角噙着一丝笑。
那笑让好几个暗中观望的老臣心里发毛。
长公主不开口比开口更吓人,谁也不知道她在谋划什么。
江临风从后面赶上来,与她并肩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午门。
“总算尘埃落定了。”江临风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
接连三天的朝会耗尽了他大半精力,嗓子有些哑了。
长公主侧过头看他。
江临风察觉到她的视线,回望过去,嘴角弯了一下:“殿下在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被吓破胆。”长公主收回目光,“三天六场辩论,十几个人车轮战似的轮番轰炸,换作别人早就撑不住了。”
江临风笑了一声:“确实差点撑不住。今早出门前喝了宜儿端来的两碗参汤,才把力气攒够了。”
提起江颂宜,长公主微微挑眉。
她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宫门口的马车已经候着了,车夫远远看见他们,连忙跳下来掀帘子。
长公主没急着上去,转身看着江临风。
“往后再有这种事,本宫替你挡。你不用一个人硬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