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肯要你这样的丧门星
“我会护好咱家的。”
声音不高，被夜风一刮就散，可楚小满听得清楚。
她没说话，又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擦过他的衣袖。
回到家，满院子葛根堆在月光和灯影里。
陈秀丽领着秦燕秦峥把筐子袋子归拢到一处，秦城转着轮椅在廊下按粗细大小分堆。
秦峥蹲在地上拾掇筐子，越拾越兴奋。
“这么多，敞开吃都够半个月的，娘，等山上消停了，我再去一趟，趁着乱再刨点回来！”
“还去？再打起来你这条命还回不回得来！”
陈秀丽一边扎口袋一边瞪他。
她嘴上骂着，手上却把最大最粗的几根挑出来单独码在墙角。
秦城在旁边看着满院子的葛根，转着轮椅绕了两圈，指挥秦燕把细小的那堆搬到杂物房，粗壮的那堆用油布盖上。
陈秀丽看了他一眼，也没拦着，由着他转来转去。
他在屋里躺了那么多年，是该多动动。
几个人的眼睛在灯下都亮晶晶的，粮食一多，心气儿都跟着涨。
楚小满洗了手出来，挑了几根匀称的葛根削了皮，切成滚刀块丢进锅里。
水开后咕嘟咕嘟滚了小半个时辰，厨房里弥漫起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清甜气。
陈秀丽又往锅里撒了半把盐，搅了搅。
“熟了。”
楚小满先盛了一碗，端到秦城跟前。
“叔，尝尝。”
秦城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小口。
葛根炖得绵软，嚼在嘴里沙沙的，甜味不重，却从舌根慢慢泛上来。
“这个味道好，像小时候跟我爹上山挖的野山药。”
说完又往嘴里送了一块，眼睛微微眯起来，满脸享受。
“那以后常给你煮。”
陈秀丽也端了碗坐下，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是不错，比野菜粥强多了。”
秦燕和秦峥一人端一碗蹲在门槛上。
“嫂子，这到底是什么变的？怎么跟山药似的，又比山药还糯！”
秦峥呼噜呼噜喝了半碗，才腾出嘴来。
“这玩意儿要是早点发现，咱家之前那至于挨饿。”
秦城把空碗往前一递。
“再给我来半碗，汤多点。”
陈秀丽起身给他盛，嘴里嗔道：“头回见你吃东西还要添的。”
话说得硬，手上却舀得满满当当，汤里还多压了两块大的。
楚小满喝着汤，热意顺着嗓子一路滑下去。
外头天大地大，荒年再难，只要这盏灯还亮着，这个家就还暖着。
而此刻，郑家院子里，春杏把半筐葛根往地上一放，胳膊就撑不住了。
筐子歪倒，几根葛根滚到王秀娥脚边。
她这趟上山没敢偷懒。
自打秦家那场婚礼，郑营在酒桌上被秦羽当众甩了脸。
王秀娥回来就把火全撒在了她身上，说她白长一张嘴，连个傻子都比不过。
这些天她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夜里浆洗衣裳到半宿，上山挖葛根更是跟男人一样下死力气，就是怕再被挑出错来。
身上好几处都是青的，肩膀被不知哪个村的人推了一把，腰撞在石头上，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把葛根一根根捡回来，抬头看见郑岗正歪在堂屋门槛上打盹，火气就压不住了。
“我在山上被人推得滚出老远，你连个人影都找不见，现在倒会在这儿躲清静。”
郑岗掀了掀眼皮，一脸不耐烦。
“你自己没用，还怪我不护着？那么多人，我还能替你挡拳头不成。”
王秀娥从灶间冲出来，正听见这话，把锅铲往门框上一拍。
“你冲谁嚷嚷呢？我儿子又没欠你的，他刚从山上下来不得歇着？你挖那么点破葛根，还不够塞牙缝的，也好意思叫唤！”
她一把夺过春杏的背篓，把里面的葛根全倒进自家筐里，又伸手把春杏往院门外一推。
“有本事你自己出去过，看谁家肯要你这样的丧门星！”
“秦家那傻子能招财，你倒好，进了郑家门没见添过一星半点的福气，净会给我儿子添堵！”
春杏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营别开脸，假装没看见。
王秀娥把院门一摔，门板擦着她的鼻尖关上。
春杏站在院门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冷风一吹，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她没地方可去，娘家早没人了，这村子里认识的人也都知道她是郑家不待见的媳妇。
她顺着村道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等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秦家院墙外。
秦家院门没关严，露着半条缝。
春杏站在暗处，透过虚掩的门缝往里看。
秦家院里，秦羽和楚小满正并排蹲在竹架前给肥皂脱模。
楚小满拿木槌轻轻敲着模底，秦羽接过敲下来的皂块，整整齐齐码进竹篮里。
两人偶尔说句话，她笑一下，他便也跟着弯了嘴角。
春杏看得心头又苦又涩。
这些活计，在郑家郑营是绝不会沾手的，别说搭手，她蹲久了挡着光都要挨两句数落。
凭什么一个傻子，能让男人陪着她干这种琐碎事？
正想着，秦羽忽然停下动作，朝门口看了过来。
春杏后背一凉，屏着呼吸把门缝合上，踉跄着转身就跑。
她甚至没看清他是不是走过来了，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似的响。
院里，楚小满见秦羽停住，顺着他的视线朝门口看了一眼。
“怎么了？”
“没事儿，刚刚好像有只野猫蹿过去了。”
秦羽收回目光，把手里那块皂搁进竹篮。
他方才分明瞧见门缝后头有个人影，像春杏，又不敢确定。
这村里的眼睛真多，往后在院里做东西，得把院门关严实些。
过了小半个时辰，剩下的模子都脱完了。
楚小满把最后一批皂块码进筐里，直起腰锤了锤后颈。
秦燕从灶间出来倒水，正好看见她往台阶走，顺手挽住她胳膊。
“嫂子，累坏了吧？走，我烧了热水，你烫烫脚再睡。”
楚小满点点头，被秦燕挽着往台阶走，还没迈上两步，手腕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