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前的曲水文会，设在京郊流芳园。
流芳园原是前朝一位大儒的旧居，园中曲水环绕，修竹夹道，每年春闱前，礼部都会在此设宴，邀京中名士、清流官员与各地赴考举子同游论诗。说是送行，实则也是一场无声的筛选。寒门士子若能在文会上出彩，入了某位大人的眼，春闱之后仕途便能顺些；世家子弟若能拔得头筹，也算替门第添光。
裴辞原本不想去。
他如今协查苏案与寒辛草案，已足够惹眼。春闱将近，越是这种时候，越该避开无谓风波。可礼部帖子递到了渊王府，点名邀他这位江南解元入席，推拒反倒显得心虚。
苏晚兮看过帖子，便知道这场文会必有局。
文会当天，流芳园外车马云集。
苏晚兮以昭平县主身份入席，名正言顺。她今日穿一身浅青县主常服，发间只簪了两支白玉钗，清雅端正。萧祁渊本也要来，却被宫中临时召入御书房议事，只能让陆青宁与玄甲暗卫随行，又派人传话，说他会尽快赶来。
临行前，萧祁渊把苏晚兮抱在怀里亲了许久。
“哥哥不在，别离青宁太远。”他低声叮嘱。
苏晚兮被亲得脸颊微红，仍乖乖点头：“兮儿知道。”
“谁让你不痛快，先记著，等哥哥来。”
“若兮儿自己能还回去呢？”
萧祁渊看著她，忽然低笑：“那就还回去。还狠些，哥哥给你撑腰。”
她眼底弯起一点笑：“好。”
流芳园女眷席设在水榭一侧，与男宾席隔著一条曲水，既能听见那边吟诗论策，又不至于混坐失礼。苏晚兮入席时，已有不少命妇贵女看过来。自她入宫谢恩后，京中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许多。有人真心敬苏家忠烈，有人忌惮渊王势盛，也有人单纯好奇这位被传得神秘的昭平县主究竟是什么模样。
苏晚兮一一回礼，神色温和，并不露怯。
不多时，柳明月也到了。
她今日穿一身淡紫衣裙，并未过分华丽，却仍难掩清艳。她一入席，四周便静了静。五皇子旧妃、离府清修、与裴辞传出旧情，这些话题早在京中暗暗流转，如今她与苏晚兮同席，许多人眼里都多了看戏的意味。
柳明月却像毫无察觉，径直走到苏晚兮身边坐下。
“县主。”她微微一笑。
苏晚兮也笑：“柳姑娘。”
两人语气自然，落在旁人眼里，却比针锋相对更让人惊讶。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她们竟真能坐到一处？”
“昭平县主倒大度。”
“柳姑娘也沉得住气。”
这些窃窃私语没有逃过两人的耳朵。
柳明月端起茶盏，轻声道：“她们今日大概要失望了。”
苏晚兮问：“失望什么？”
“失望看不见你我争风吃醋。”柳明月神色淡淡，“好像女子坐在一起，便只能为男人斗得你死我活。”
苏晚兮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今日就让她们看些别的。”
男宾席那边，裴辞已经入座。
他一身青衫，眉眼清正，虽未著官袍，却因近日协查旧案而备受瞩目。不少寒门士子主动上前见礼，称他一声“裴解元”。世家子弟中也有人不服，觉得他不过是攀上渊王府才得势，言语间难免带刺。
裴辞皆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文会开场后，礼部侍郎命人取题。
题为“论寒门入仕与世族用人”。
这题一出，席间气氛立刻微妙起来。
如今苏案昭雪，寒门清流声势渐起；裴辞又正是寒门代表，礼部出这个题，简直像是将刀递到了众人面前。
很快，有世家子弟起身，洋洋洒洒谈了许多门第教养、家学渊源，话里话外都在说寒门虽可用，却不可重用，否则根基浅薄，易被权贵收买。
这话刚落，便有人看向裴辞。
裴辞神色平静，起身行礼。
“学生以为，寒门与世族之别，不在出身，而在是否知民生、守公义。世族有家学，是优势；寒门知疾苦，亦是优势。朝廷用人，若只看门第，不看才德，便如医者只看药匣贵贱，不问药性对症。”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苏鹤年大人出身清流，昔年敢查寒辛草旧账，是为公义。徐怀忠出身世族，却补录伪证，构陷忠良。可见门第不能保清白，贫寒也不必然生卑劣。”
此言一出，满席静了静。
苏晚兮坐在水榭中，听到父亲的名字，眼眶微微一热。
柳明月看著对岸那个青衫身影，唇边也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她喜欢的人，从来不是凭风月诗词打动她，而是凭这样一身清骨，让她在满堂锦绣里看见了另一种光。
就在这时，女眷席中忽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裴解元论才德，自然高妙。只是一个人的才德若真无亏，又怎会与有夫之妇牵扯不清？”
水榭中骤然一静。
说话的是安平伯府的嫡女，素来与柳家交好。她目光落在柳明月身上，语气看似轻慢，实则每个字都压著恶意。
“柳姐姐如今虽离府清修，可毕竟仍是渊王赐婚正妃。裴解元口口声声公义，不知私下与柳姐姐书信往来时，可还记得礼义廉耻？”
男宾席那边也听见了这句话。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落向裴辞与柳明月。
裴辞脸色微沉。
柳明月却慢慢放下茶盏。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