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中，安平伯府嫡女话音落下后，四周一片诡异安静。
这种指控太毒。
若只是私下闲话，柳明月可以不理，裴辞也可以不辩。可今日是春闱前文会，清流、礼部、各地举子皆在。一个“与有夫之妇牵扯不清”的罪名，足以毁掉裴辞的名声，甚至让他在春闱前被人弹劾品行不端。
柳明月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抬眸，看向对岸的裴辞。
裴辞也正看著她。
隔著一条曲水，两人视线短暂相触。裴辞眼底有担忧，也有一种清醒的克制。他显然想开口，把所有脏水都揽到自己身上，可柳明月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次，不要他替她挡。
柳明月站起身。
她生得明艳，平日又自带高门贵女的清傲，此刻立在水榭春光里，淡紫裙摆被风轻轻吹动，竟像一枝终于不肯再被折进瓶中的花。
“安平妹妹方才所言，是听谁说的？”
安平伯府嫡女一怔，随即笑道：“京中早有传闻，柳姐姐何必装作不知？若无其事，又怎会有那么多风声？”
“风声？”柳明月淡淡道，“风从哪里来，总该有个源头。妹妹既敢当著满园宾客说我与裴先生不清不楚，想必是有证据。”
那女子脸色微僵：“柳姐姐与裴先生昔年旧书传情，客栈私会，这些难道不是事实？”
此言一出，周遭哗然。
客栈二字太暧昧，哪怕只是救人疗伤，一旦被有心人拿出来，也足够引人遐想。
苏晚兮眸色微冷，正要开口，柳明月却轻轻按住她的手。
“旧书一事，我早在柳府寿宴当众说过。”柳明月声音清晰，“昔年裴先生策论被毁，我惜才借书。他后来以旧书相谢。这是读书人之间的往来，不是私情。若女子惜才便是失德，那诸位今日坐在这里听士子论策，又算什么？”
女眷席中不少人脸色微变。
柳明月继续道：“至于客栈，竹溪桥遇袭，我被贼人错掳。裴先生奉渊王殿下之命，与玄甲卫暗线一同追查，将我从废弃香坊救出。因我受伤，才暂在城郊客栈处理伤口。同行有医女、暗卫、侍从数人。到了安平妹妹口中，便成了私会。”
她看向那女子，眼神冷而亮。
“妹妹这般熟悉细节，倒像是当日就在场。”
安平伯府嫡女脸色骤白。
这句话反咬得极狠。
若她继续咬客栈之事，便等于承认自己知道柳明月被掳后的具体行踪。可那件事当时被渊王府压得极严，寻常贵女绝不该知道。
男宾席那边，裴辞已经明白柳明月的用意，抬眸看向礼部侍郎：“大人，渊王妃被掳一事，当日大理寺有简录，玄甲卫也有人证。若有人借救人之事污蔑士子与贵女清白，是否该查其讯息来源？”
礼部侍郎脸色也沉了下来。
今日文会原本是为春闱士子送行，若闹成污蔑寒门解元的丑事，他这个主事人也难辞其咎。
安平伯府嫡女慌了：“我只是听人说……”
柳明月冷声道：“听谁说？”
那女子支吾不言。
苏晚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水榭里的人都听得清楚：“安平姑娘方才口口声声说礼义廉耻。礼义廉耻，应当也包括不以无证之言毁人名节。裴先生春闱在即，柳姐姐又刚经历险境。你今日当众发难，若只是听人闲话便敢如此，那是愚；若受人指使，便是恶。”
安平伯府嫡女脸色红白交错，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此时，园外传来一道冷沉声音。
“说得好。”
众人转头。
萧祁渊来了。
他一身亲王常服，玄色衣袍在春光下仍显得冷厉。身后跟著几名玄甲卫，显然是刚从宫中赶来。他一入园，满座官员士子皆起身行礼。
“见过渊王殿下。”
萧祁渊没有看旁人，径直走到水榭边，先看苏晚兮。
见她安然无恙，他眸色才稍缓。
随后，他目光落到安平伯府嫡女身上，冷声问：“谁让你来的？”
那女子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臣女……臣女只是……”
“只是什么？”萧祁渊语气淡漠，“污蔑本王府中谋士，攀咬柳姑娘清誉，坏春闱士子名声。安平伯府教出来的女儿，倒很会替人办事。”
安平伯府嫡女脸色惨白，哭著说不出话。
礼部侍郎连忙上前：“王爷，此事下官定会查明。”
“不必查太久。”萧祁渊淡声道，“安平伯近日与东宫属官来往甚密，今日这出戏是谁递的台本，礼部若查不出来，本王替你们查。”
这话几乎把东宫两个字摆到了明面上。
满园哗然，随即又迅速安静。
太子想毁裴辞名声，结果被柳明月当众反咬，还被渊王抓住尾巴。这场文会，彻底成了东宫自取其辱。
萧祁渊转头看向裴辞：“裴辞。”
裴辞起身：“学生在。”
“你方才策论不错。”萧祁渊道，“继续说。”
众人一怔。
裴辞也顿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萧祁渊这是要当众把被污蔑打断的风波压回去，让所有人看见，裴辞仍旧能站在这里，堂堂正正谈他的策论。
裴辞拱手：“是。”
他重新立于席前，声音比方才更稳。
“学生方才说，朝廷用人，当看才德，不看门第。如今再添一句，士子名声，不该毁于流言；女子清誉，也不该任人拿来做党争之刀。若朝堂连公道都护不住，谈何取士？若士子连旁人清白都不敢护，谈何为官？”
这一次，满园静默。
随后，一位老翰林率先抚掌。
“好！”
紧接著，掌声渐起。
柳明月坐回席中，指尖微微发颤。她方才强撑得极稳，可此刻听见裴辞这番话，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热。
苏晚兮轻轻握住她的手。
柳明月回头看她，低声道：“我没有拖累他。”
苏晚兮笑了：“你护住他了。”
柳明月眼底终于泛起一点明亮的笑意。
对岸，裴辞隔著曲水望向她。
他没有说话，却朝她极轻地一礼。
不是谢她替他辩白。
而是敬她今日终于亲手斩开了那张束缚她的网。
萧祁渊在苏晚兮身边坐下，低声道：“有没有受委屈？”
苏晚兮摇头：“没有。柳姑娘很厉害。”
萧祁渊瞥了柳明月一眼，难得没有冷言冷语：“还行。”
柳明月听见了，微微挑眉。
苏晚兮忍不住笑。
春水流过曲渠，文会重新开始。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裴辞的名声非但毁不了，反而会更盛。柳明月也不再只是那个被赐婚困住的高门贵女，她当众护住了自己，也护住了裴辞。
这场东宫设下的局，被他们亲手拆了。
而春闱，也终于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