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设在三日后。
这一日,天色晴朗,金銮殿前的石阶被晨光照得一片明亮。春闱贡士依次入宫,皆穿青衫,神色肃穆。能走到殿试这一步,便已是天下士子中的佼佼者,可真正能被天子亲点前三甲的,终究只有寥寥数人。
裴辞站在贡士之首。
他是会元,按例列第一。许多人望向他,目光里有羡慕,有敬佩,也有几分复杂。春闱夹带案刚过,他非但没有被毁,反倒借此洗清名声,又高中会元。如今殿试在即,所有人都想看,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渊王府内,苏晚兮也早早醒了。
她今日没有入宫,只在正院的小书房里等讯息。窗边的兰草长势很好,新叶舒展,青翠欲滴。萧祁渊临走前来过一趟,见她比裴辞本人还紧张,忍不住低笑。
“兮儿,裴辞殿试,你紧张什么?”
苏晚兮低头理著案上的茶盏,小声道:“裴先生若能入一甲,柳姑娘便更有底气。”
萧祁渊眯了眯眼:“你倒替他们想得周全。”
她一听这语气,立刻抬头看他,主动走过去抱住他的腰:“兮儿也替哥哥想。”
“想什么?”
“想哥哥今日入宫不要动怒。”她仰头看他,“殿试上,陛下或许会问些刁钻的问题,太子和明王也许也会借题发挥。哥哥若生气,反倒让他们抓住话柄。”
萧祁渊看著她,唇边浮起一点笑:“兮儿如今还会叮嘱哥哥了。”
“哥哥听不听?”
“不太想听。”
苏晚兮鼓了鼓脸。
萧祁渊低头亲了她一下:“但兮儿说的,哥哥会记著。”
她这才笑了。
金銮殿内,殿试策题由老皇帝亲自出。
题为:「治国之道,在法、在情、在势,三者何先?」
这题一出,殿中不少贡士心中都沉了沉。
这不是寻常政论题。
法、情、势三者,既可论朝政治理,也可暗指近来苏案翻案、太后封宫、东宫舞弊与寒门入仕诸事。答得偏法,容易显得冷酷无情;答得偏情,又像妇人之仁;答得偏势,则有逢迎权力之嫌。老皇帝显然是要借殿试,看这些未来臣子的骨头与分寸。
裴辞提笔前,想起了苏鹤年。
也想起柳明月。
想起寒门士子被世家轻慢,想起贡院墙缝里那张伪造的题解,想起柳明月在文会上当众站起来,替他斩开流言。
他蘸墨落笔。
“法为国骨,情为民心,势为时用。三者不可偏废,而先后有序。无法则国乱,无情则民离,无势则政不行。然治国者,当以法立其正,以情察其冤,以势成其变……”
殿内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老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从贡士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裴辞身上。
此人年纪轻,却太稳。
不像寻常寒门乍然得势的锋芒外露,也不像世家子弟那般圆滑自保。他的稳,是苦水里熬出来的,像一块被磨过许多遍的玉,清而不脆。
殿试交卷后,阅卷诸臣入偏殿议定名次。
裴辞的策论很快被送到御案前。
老皇帝亲自看完,久久未语。
礼部尚书新任人选尚未定,暂由翰林院掌院大学士主持阅卷。那位老学士看过裴辞的卷子,眼底难掩赞赏:“陛下,裴辞此策立意端正,论法不失人情,论情不废国法,尤以‘旧案不昭,则法失其信;寒门不举,则势失其衡’一句最见胆识。”
太子站在一旁,脸色微沉。
“胆识是有。”太子淡淡道,“只是锋芒太过。一个尚未入仕计程车子,便敢在殿试中借旧案论朝局,若将来入朝,岂非更难驾驭?”
萧祁渊抬眸,语气冷淡:“皇兄是想选臣子,还是想选奴才?”
太子脸色一变:“五弟!”
老皇帝沉声道:“够了。”
殿内安静下来。
明王萧祁明适时笑道:“父皇,裴辞此人确有才,春闱会元亦非侥幸。只是太子皇兄所虑也不无道理。寒门士子骤登高位,若无人磨砺,难免锋芒太盛。不如列一甲二名,既示恩赏,也留些余地。”
这话说得圆滑,像是在折中。
萧祁渊眼底冷意微深。
明王不愿裴辞成为状元。因为状元入翰林,声望太盛,对渊王府助力也最大。一甲二名榜眼虽也尊贵,却终究差了半步。
老皇帝看著卷子,指尖轻敲御案。
良久后,他道:“裴辞策论最佳,春闱又为会元。若因其出身寒门、锋芒可用而压名次,反倒失了殿试公允。”
太子脸色一沉。
萧祁明笑意也淡了一分。
老皇帝缓缓道:“裴辞,点为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殿中众臣俯首:“陛下圣明。”
萧祁渊垂眸,唇边浮起极淡的笑。
裴辞跪在金銮殿上,听见“状元及第”四字时,心口重重一震。
他俯身叩首,声音沉稳却微微发哑:“臣裴辞,叩谢陛下隆恩。”
这一刻,江南寒门书生,终于有了资格,踏入朝堂。
第九十四章 状元游街,明月掀帘
状元游街,是京城春日最热闹的盛事之一。
裴辞换上大红状元袍时,神色还有些不自在。那红太盛,与他平日青衫素衣的气质截然不同。礼部官员在旁笑道:“裴状元,今日满京百姓都要看你,可不能再像平日那般清冷了。”
裴辞垂眸:“下官尽量。”
礼部官员大笑。
游街开始时,长街两侧人潮如海。有人往新科状元身上掷花,也有人高声贺喜。裴辞骑在高头马上,乌发束冠,红袍映日,清俊眉眼比平日多了几分少年得志的明亮。可他的神色依旧稳,哪怕满街喧嚣,也没有失态。
渊王府的马车停在二楼茶楼外。
苏晚兮坐在雅间窗边,身旁是萧祁渊。她看著裴辞骑马从长街尽头而来,忍不住笑道:“裴先生穿红,倒也好看。”
萧祁渊看她一眼:“好看?”
苏晚兮立刻改口:“当然没有哥哥好看。”
萧祁渊这才满意。
她忍不住小声笑。
另一边,别院的马车停在街角。
柳明月原本不该来。
她如今仍是清修名义,若出现在状元游街的长街上,难免惹人议论。可她到底还是来了,只是马车停得远,车帘垂得严严实实。
秋棠在旁小声道:“小姐,裴先生快到了。”
柳明月指尖微微攥紧车帘。
她告诉自己,只看一眼。
只看一眼就好。
马蹄声渐近,街上贺声如潮。
“状元郎来了!”
“裴状元!”
“好俊的新科状元!”
柳明月心跳得很快。
她终于抬手,悄悄掀开车帘一角。
长街春光正盛。
裴辞一身红袍,骑马行在人群中央。那样鲜亮的颜色落在他身上,竟没有半分轻浮,反倒衬得他眉目清朗,清骨如玉。他经过街角时,像是有所感应,忽然侧眸看来。
隔著人潮与车帘,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柳明月呼吸一滞。
裴辞也怔了一瞬。
随即,他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那笑很淡,却像春日最明亮的一束光,穿过车帘缝隙,落进柳明月心里。
她眼眶忽然发热。
从寒梅诗会上被嘲弄的寒门书生,到今日满京同贺的新科状元。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裴辞没有停,也不能停。
可他在经过她马车时,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胸口。
那里藏著她给他的那张笺。
「青云初上,愿君不改清骨。」
柳明月看懂了。
她放下车帘,眼泪终于落下来,却是笑著的。
秋棠也哭了:“小姐,裴先生中了状元,真好。”
“是啊。”柳明月轻声道,“真好。”
游街结束后,裴辞需入宫谢恩,再赴琼林宴。
琼林宴上,老皇帝亲自赐酒。新科进士们皆神色激动,裴辞作为状元,自然最受瞩目。太子端著酒盏,笑意不达眼底:“裴状元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只是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