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上，殿中死寂了许久。
昭平县主，苏晚兮。
这个名字如今在京城已不陌生。苏家昭雪，昭平县主入宫谢恩，渊王护她至深，朝野内外早已有所耳闻。可耳闻归耳闻，谁也没想到萧祁渊会在琼林宴上，当著天子、太子、明王、新科进士与满朝重臣的面，直言心属苏晚兮，请求解除柳氏赐婚。
这不是私下求恩。
这是逼老皇帝给一个态度。
太子萧祁正率先冷笑：“五弟倒是深情。只是父皇赐婚在前，柳氏尚为你名义正妃，你此时当众说心属昭平县主，将柳家颜面置于何地？将父皇圣旨置于何地？”
萧祁渊看都没看他：“柳氏请旨离府清修，是她自己求的路。柳家颜面若要靠困住一个无辜女子维持，那这颜面不要也罢。”
太子脸色一沉：“你强词夺理！”
“太子皇兄若这么舍不得柳家颜面，不如替柳家查清苏案旧产？”萧祁渊语气淡漠，“柳家几位族老当年暗吞苏氏田产，还未审完。皇兄现在替他们说话，是想一并担保？”
太子顿时噎住。
萧祁明在旁温声道：“五哥，柳家之事自然该查。可赐婚与查案终究是两回事。昭平县主虽已恢复清名，到底刚从旧案中脱身，此时骤然卷入渊王妃之位，恐怕会惹人非议。”
“谁非议？”萧祁渊抬眸看他，“明王？”
萧祁明笑意一僵。
萧祁渊冷冷道：“昭平县主是苏鹤年遗女，忠烈之后，父皇亲封。她配不上渊王妃，谁配？还是说，在明王眼里，只有世家门第送来的棋子，才配入皇家玉牒？”
这话太重。
席间不少寒门出身的新科进士，神色都微微动了。
裴辞垂眸，心中却清楚，萧祁渊这一句不仅是替苏晚兮，也是替所有寒门与清流争一口气。苏晚兮若因出身曾蒙冤便不配为王妃，那寒门士子即便高中，又凭什么真正在朝堂立足？
老皇帝脸色阴沉。
他当然不愿萧祁渊如愿。
萧祁渊如今封王，手握北疆旧部，又借苏案收拢清流人心。若再娶苏晚兮为正妃，便等于彻底将苏家昭雪带来的名望纳入渊王府。更何况，苏晚兮聪慧敏锐，几次破局，绝不是寻常后宅女子。这样一个王妃，对萧祁渊助力太大。
可问题是，他已经亲封苏晚兮为昭平县主。
苏家又刚刚昭雪。
此时若说苏晚兮不配，便等于打自己的脸，也会让满朝清流寒心。
宁妃坐在女眷席侧，轻轻放下酒盏，温声道：“陛下，渊王殿下所言虽突然，倒也有几分道理。柳氏如今离府清修，柳家又牵涉旧案，继续挂著渊王妃名分，反倒对柳姑娘不公。昭平县主忠烈之后，端庄聪慧，若入渊王府，也算佳偶。”
太子脸色更难看。
宁妃此时开口，分明是在推萧祁渊一把。可她推得太巧，句句站在礼法与女子名节上，倒让人挑不出错。
萧祁澈也坐在亲王席中，淡淡道：“父皇，柳姑娘请离府清修，本就是不愿困于虚名。五弟今日请旨，看似突然，实则也是给柳姑娘与昭平县主一个明白名分。拖得越久，流言越多。”
老皇帝眼底阴沉更重。
一个宁妃，一个澈王，竟都替萧祁渊说话。
就在这时，裴辞忽然出列跪下。
众人目光顿时落到这位新科状元身上。
老皇帝皱眉：“裴辞，你有何话说？”
裴辞伏首：“臣以为，渊王殿下请解赐婚，并非轻慢圣旨，而是全圣旨之仁。陛下昔年赐婚，是为两家和睦、王府安宁。如今柳氏因连番惊变请离清修，昭平县主又为苏氏忠烈遗孤，若仍使名分悬而不决，反令三方皆受流言所困。臣请陛下明断。”
他这番话说得极稳。
没有半句私情，却处处替柳明月摘出困局。
萧祁渊看了他一眼，眼底难得有一丝满意。
老皇帝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柳氏之事，容后再议。”
这并非准许。
但也没有驳回。
萧祁渊知道，老皇帝需要台阶，也需要时间衡量利弊。他没有继续逼，只拱手道：“儿臣候父皇圣断。”
琼林宴重新开始，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先前。
所有人都知道，渊王当众求娶昭平县主，已将这桩婚事摆到了明面上。无论老皇帝愿不愿意，柳氏赐婚都已经成了一道必须尽快解开的死结。
宴散后，裴辞出宫时，宫门外停著一辆低调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
柳明月坐在车中，看著他身上的状元红袍，眼中有笑，也有未散的担忧。
“裴状元。”她轻声道，“恭喜。”
裴辞走近几步，隔著车帘行礼：“多谢柳姑娘。”
两人都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可有些话，即便不说，也已在方才琼林宴上被人替他们说了一半。
柳氏之事，容后再议。
这“后”，不会太久。
裴辞低声道：“殿下已经开了口。”
柳明月点头：“我知道。”
“怕吗？”
柳明月看著他，忽然笑了：“从前怕。现在不怕。”
裴辞心口一动。
柳明月放下车帘前，轻声道：“你今日很好。”
裴辞望著落下的车帘，许久，低声道：“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