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兮十岁那年,五皇子府的海棠开得很好。
她入府已有两年,身子比刚来时养好了许多,脸颊也终于有了点软软的肉。只是她仍旧不太爱出门,最常做的事便是坐在凌云阁窗边看书,或者趴在小案上练字。女先生说她心性静,学东西又快,是个难得省心的孩子。可萧祁渊每回听见这话,眉心都皱得很紧。
太省心了。
省心得不像个孩子。
府中同龄的小丫鬟会在廊下扑蝶,会偷偷藏糖,会因为新得一根彩线高兴半日。苏晚兮却从不主动要什么。给她新衣,她先问会不会太贵;给她点心,她总记得分给身边侍女;连陆青宁给她开的药苦得要命,她也只是皱著小脸喝完,然后小声说一句“谢谢陆姐姐”。
萧祁渊有时看著她,心里会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他不是要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活著。
那日春风正好,外院几个小厮在空地上放纸鸢。纸鸢是最普通的燕子样式,尾巴拖著两条青色纸带,风一吹,便摇摇晃晃飞上了天。苏晚兮原本在廊下背书,听见笑声,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又很快低下头。
可萧祁渊看见了。
他从宫中回来,正好站在月门外。她那一点偷偷抬起的目光,像被风吹亮的烛火,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被她自己小心盖住。萧祁渊没进屋,只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吩咐管家去买纸鸢。
管家愣了愣:“殿下要什么样的?”
萧祁渊想起她刚才看的那只燕子,淡声道:“要最好的。”
于是半个时辰后,五皇子府送来了十几只纸鸢。
有燕子,有蝴蝶,有金鱼,还有一只扎得极精巧的凤凰。管家怕不合殿下心意,索性将京中最有名的纸鸢铺子搬了半个库房过来。苏晚兮看著摆满一地的纸鸢,整个人都愣住了。
“哥哥。”她小声问,“这是给兮儿的吗?”
萧祁渊坐在廊下喝茶,神色冷淡:“嗯。”
“可是太多了。”
“慢慢放。”
苏晚兮看著那些纸鸢,眼底一点点亮起来,却又有些犹豫:“兮儿不会放。”
“学。”
他说得理所当然。
最后选的是一只青燕纸鸢。苏晚兮抱著线轴,站在花园空地上,风吹起她鬓边细软的发。她从没放过纸鸢,起初连线都绕不顺,侍女想上前帮忙,刚迈出半步,便被萧祁渊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让她自己来。”他说。
苏晚兮回头看他。
她其实有点怕弄坏。那纸鸢太漂亮了,翅膀上的青色墨线细致得像真燕子。她怕自己笨,怕一松手便让它摔在地上,更怕哥哥觉得她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萧祁渊看出她的紧张,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线轴。
“风起时跑。”他低声道,“别怕断。”
苏晚兮点点头。
春风从花枝间穿过来,吹得海棠簌簌作响。萧祁渊将纸鸢递给一旁小厮,让他举高,自己则站在苏晚兮身后,握著她的手带她放线。
“跑。”
苏晚兮立刻抱著线轴往前跑。
她跑得不快,裙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发间的红绳也跟著晃。纸鸢起初摇摇欲坠,在空中打了两个旋,险些栽下来。苏晚兮急得停住脚:“哥哥!”
“继续跑。”
她便咬著唇继续往前。
风终于托住纸鸢,青燕猛地一抬,顺著春风飞上了天。
苏晚兮睁大眼睛。
那一瞬,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毫无顾忌的笑。不是对著旁人礼貌地弯唇,也不是怕人担心才装出的乖巧,而是真真正正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为一只飞起来的纸鸢高兴。
萧祁渊站在她身后,看见她仰著脸笑,心里那股长久盘著的郁气忽然松了些。
他想,她本来就该这样。
她不该总是低著头,不该总是问会不会添麻烦,也不该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藏起来。若她想要纸鸢,便该有人给她买来;若她想跑,便该有人替她清出一片不会摔疼的地。
纸鸢飞得很高。
苏晚兮抱著线轴,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她回头想让萧祁渊看,却不小心踩到裙角,身子一歪,险些摔倒。旁边一个小厮下意识伸手要扶,指尖还未碰到她衣袖,萧祁渊已先一步将人揽住。
那小厮吓得立刻跪下。
萧祁渊没有看他,只扣著苏晚兮的肩,眉心拧得很紧:“有没有摔著?”
苏晚兮摇头:“没有。”
她还惦记著纸鸢,连忙低头看线轴。可方才那一乱,线被风扯得太紧,忽然“啪”地一声断了。
青燕纸鸢在空中晃了晃,顺著风远远飘走。
苏晚兮怔住。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只纸鸢越飞越远,眼底的光也慢慢暗下来。
萧祁渊看得心口一沉。
他不喜欢她这样失落。
比起纸鸢断了,他更不喜欢她明明难过,却还很快收起情绪小声说:“没关系的,哥哥,还有很多只。”
她越懂事,他便越觉得心里发堵。
萧祁渊看向管家:“去追。”
管家一愣:“殿下,那纸鸢怕是已经飘出府了。”
“追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人敢再多问。
半个时辰后,玄甲卫真把那只断线的青燕纸鸢找了回来。纸鸢落在隔壁巷子的枯井旁,翅膀被树枝刮破一角,尾巴也沾了泥。苏晚兮抱著它,心疼得不行,小心用帕子擦了又擦。
“坏了。”她小声说。
“能修。”萧祁渊道。
“真的?”
“嗯。”
那晚,萧祁渊让人找来竹篾、纸胶和青色颜料,坐在书房替她补纸鸢。苏晚兮也跟著坐在旁边,捧著脸看他修。灯火下,他低著头,神色专注,指腹上还沾了一点青墨。
她看了许久,忽然小声道:“哥哥。”
“嗯?”
“兮儿以后是不是也可以有想要的东西?”
萧祁渊手中动作一顿。
他抬眸看她。
小姑娘问得很认真,也很小心。像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很久,直到今日纸鸢飞起来,她才终于敢问出口。
萧祁渊喉间微涩。
“可以。”
苏晚兮眼睛亮了一点:“那如果兮儿想要很多,会不会不好?”
“不会。”
“如果想要的东西坏了呢?”
“修。”
“如果飞走了呢?”
萧祁渊看著她,声音低而稳:“追回来。”
苏晚兮怔了怔,忽然笑起来。
她那时还听不懂这句话里更深的意味,只觉得哥哥真的很厉害。纸鸢飞走了,他能追回来;纸鸢坏了,他也能修好。仿佛只要有他在,世上很多东西都不会真的失去。
可萧祁渊自己知道,他说的不只是纸鸢。
他看著她低头摸那只青燕,看她指尖轻轻抚过破损的翅膀,心里有个念头比从前更清晰。
她若有一日也想飞出去,他会不会放?
少年萧祁渊没有继续想。
他只是将修好的纸鸢递给她,淡淡道:“明日再放。”
苏晚兮抱著纸鸢,弯著眼睛点头:“好。”
第二日,五皇子府花园里又飞起一只青燕。
这一次,萧祁渊替她换了更结实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