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兮回到渊王府时,萧祁渊已经在前院等她。
他今日没有入宫,却像早已知道宫中那条路不会太平。玄色常服衬得他眉眼冷峻,手中握著一封尚未拆开的密信,听见马车停稳,便抬步走下石阶。
苏晚兮刚下车,便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他没有立刻问话,只先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眼底那层压了一上午的阴霾才稍稍散开。
“见到谁了?”他问。
苏晚兮知道瞒不过他,轻声道:“明王。”
萧祁渊眸色瞬间冷了下去。
陆青宁在旁低声道:“从昭宁宫回来的路上遇见的。殿下没有靠近姑娘,只说了几句话。”
萧祁渊冷笑:“他倒会挑地方。”
苏晚兮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放软:“哥哥,兮儿没事。”
“有没有事,不是他说了算。”萧祁渊低头看她,语气虽冷,指腹却轻轻摩挲过她腕骨,“他说什么了?”
苏晚兮将昭宁宫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取出那方红绸,摊在案上。绣样上的合欢纹精致鲜艳,那一点藏在花心里的船钩暗记若隐若现,像是有人故意将江南水路的旧影缝进了她的婚衣里。
裴辞很快被请来。
他看见那枚船钩纹时,神色微沉,指尖悬在红绸上方,却没有立刻碰。
“这是乌篷寨旧记。”他说,“但太明显了。”
萧祁渊坐在案后,眼底寒意深深:“老七今日在宫道上等兮儿。”
裴辞立刻明白过来:“明王殿下想让我们疑他。”
陆青宁皱眉:“他疯了?如今崔氏药行和乌篷寨旧案还没完全摘干净,他还敢把自己往里送?”
裴辞道:“若他怕的不是我们查到崔氏,而是我们不查崔氏呢?”
屋中安静了一瞬。
苏晚兮轻声接过:“他想把我们的目光重新引回崔氏和乌篷寨。”
裴辞点头:“正是。如今婚仪将近,王府人手必定分散。若我们认定明王要借旧线在大婚当日动手,便会把大半暗卫压到朱雀街、苏府、王府正门,以及所有与崔氏相关的商铺水路上。到时真正的手,便能从礼部内部动。”
萧祁渊冷声道:“查礼部。”
裴辞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到案上:“臣已让人先查了。礼部如今经手渊王大婚的官员一共十二人,其中五人是常规礼官,两人负责亲王妃册封文书,三人负责仪仗与迎亲路线,还有两人出自旧档房,负责核对苏氏族谱、昭平县主封册与亲王妃玉牒。”
苏晚兮心口轻轻一沉。
“旧档房?”
“是。”裴辞指尖点在名单最后两个名字上,“一个叫杜衡,年近六十,是礼部老吏;另一个叫章临,入礼部不足五年,负责替杜衡誊抄旧册。巧的是,杜衡二十多年前也在礼部旧档房任职。”
苏晚兮攥紧袖口:“他参与过苏家除籍?”
裴辞声音放低:“臣尚未查到实证。但景和十九年苏家出事后,礼部补录苏氏除籍文书,旧档房经手人里有一个‘杜’字签押。若这个杜衡就是当年那名旧吏,他手里或许知道苏家族谱被改过什么。”
萧祁渊眼底杀意骤然浮起。
苏晚兮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著名单上那个名字,忽然想起苏府祠堂里空置多年的牌位,想起那些被官府封住的族谱和旧匣。刑部判罪,大理寺封案,慈宁宫灭口,可礼部将苏家的名字从清白人家一点点抹去。
那一笔一划,未必见血,却比刀更冷。
“哥哥。”她抬头,声音很轻,“能不能先不要动他?”
萧祁渊看向她。
苏晚兮慢慢道:“若杜衡真是当年经手之人,他能活到今日,还能继续经手我的婚仪,说明有人故意把他留在这个位置上。现在抓他,背后的人会断线。”
裴辞眼中掠过赞许:“县主所言极是。臣也以为,杜衡不能惊。反倒是那个章临,可以查。”
陆青宁问:“为何?”
“年轻,根基浅,容易被人推出来做替死鬼。”裴辞道,“若婚仪真要出事,最后被查到的,多半不会是杜衡,而是章临。”
苏晚兮看向那名字:“那就让他以为,我们已经盯上他了?”
裴辞微微一笑:“县主聪慧。”
萧祁渊听著两人一来一往,原本冷戾的眉眼慢慢缓了些。他伸手,将苏晚兮拉到身边坐下,语气低沉:“兮儿如今倒真是很会查案。”
苏晚兮被他当著裴辞和陆青宁的面这样牵过去,脸上一热,却没有挣开,只小声道:“是哥哥教得好。”
萧祁渊低笑,指腹揉了揉她掌心。
裴辞垂眸看名单,陆青宁转头看药箱,两人默契得像什么都没瞧见。
片刻后,裴辞道:“臣会放出一点风声,说王府已经查到尚衣局那名假内侍与礼部章临有旧。若章临心虚,必会动;若杜衡背后有人,也会想办法让章临闭嘴。”
萧祁渊淡淡道:“留活口。”
裴辞应下。
苏晚兮却想起宫道上萧祁明最后那点笑意,轻声道:“明王殿下那边,也要留一只眼。他故意让我疑到礼部,说明礼部这条线未必是他真正要藏的东西。”
萧祁渊看向她:“兮儿觉得他还藏了什么?”
“我不知道。”苏晚兮摇头,“可他今日太从容了。若礼部真是他的命门,他不会这样等我看见红绸,也不会让身边小太监说出那样的话。除非,他想让我把哥哥带到礼部去。”
裴辞眉心微动:“调虎离山?”
陆青宁道:“调谁?”
屋中静了静。
下一瞬,苏晚兮与萧祁渊几乎同时看向案上的婚仪册。
大婚之前,最要紧的不是礼部,也不是朱雀街。
是喜服。
是册宝。
是苏府。
更是苏晚兮本人。
萧祁渊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他们想让本王盯礼部,便必定会动另一个本王不能不顾的地方。”
苏晚兮低声道:“苏府。”
她如今的身份系在苏府。大婚那日,她要从苏家旧宅出嫁,才算真正以苏氏遗女、昭平县主的身份入渊王府。若苏府出事,不管是纵火、藏凶,还是翻出一份伪造旧证,都能在婚前重伤她的名声。
萧祁渊沉声道:“青宁,今夜起你带人住进苏府。”
陆青宁立刻应下:“是。”
苏晚兮忙道:“陆姐姐还要照看澈王殿下的腿。”
陆青宁看她一眼,神色平静:“三殿下近日腿脉稳定,隔日施针即可。姑娘的事更急。”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暗卫通报:“王爷,澈王殿下遣人送信。”
陆青宁微怔。
萧祁渊抬手:“呈上来。”
信纸展开,萧祁澈清润端正的字迹映入眼帘。
「长秋宫局未清,婚仪暗线将动。陆姑娘若需守苏府,不必顾及听竹轩。腿疾多年,不差这两日;昭平出嫁,只此一次。」
陆青宁看著那几行字,指尖微微一顿。
她一贯冷静,极少在人前露出情绪,可此刻眼底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萧祁澈没有说什么动人的话,却把她心里那点顾虑看得清清楚楚,又不动声色替她卸了。
苏晚兮轻声笑了笑:“三殿下很懂陆姐姐。”
陆青宁耳尖罕见地有些发热,低声道:“姑娘。”
裴辞咳了一声,似乎想替她解围,却又想起自己也没什么立场笑旁人,便默默把目光移回名单上。
萧祁渊懒得管他们这些细微心思,只冷声吩咐:“裴辞查礼部,青宁守苏府,玄甲卫盯朱雀街和王府正门。至于明王……”
他唇边浮起一抹森冷笑意。
“他既然想唱戏,本王便给他搭台。”
……
当夜,礼部旧档房仍亮著灯。
章临坐在案前,手中的笔迟迟没有落下。外头春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声响,他却像惊弓之鸟般猛地抬头。
案上放著一册亲王妃婚仪誊本。
最底下压著一张薄纸,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王府已疑礼部,明日毁册。」
章临脸色惨白,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