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这一夜,灯火未歇。
那封伪造的旧信被摆在书房案上,四角用镇纸压住。陆青宁先验了纸张与墨迹,裴辞则坐在案边,一寸一寸看过笔锋。苏晚兮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几行仿得极像苏鹤年的字上,心里仍像被冷风吹过。
字迹太像了。
若不是她记得父亲写家书时某些细小习惯,几乎也要被那封信骗过去。苏鹤年写“兮”字,末笔总会微微收锋,像怕墨色太重压住了她的名字。可这封信里的“晚兮”二字,虽然形似,却锋芒外露,仿佛恨不得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好叫旁人一眼看出它像。
苏晚兮轻声道:“太刻意了。”
裴辞抬眸:“县主也看出来了?”
“父亲的字,不会这样写我。”她指尖悬在那两个字上方,没有碰,“他每次写我的名字,笔画都很轻。母亲从前还笑过,说父亲待我比待那方端砚还小心,连落笔都舍不得重。”
屋内一静。
萧祁渊站在她身后,眼底冷意沉沉,却没有打断她。他知道这封伪信伤她,可也知道,她如今不是那个只能被他捂住眼睛护在怀里的小姑娘。她要亲手辨清真假,亲手把那些试图污蔑苏家的东西拆开。
裴辞低声道:“这正是破绽。仿字之人见过苏大人的奏疏,却未必见过家书。奏疏为公,笔锋端直,家书为私,藏著情分。这人只仿了形,没有仿到骨。”
陆青宁将一点墨屑放入清水中,又滴入药液。片刻后,水色泛出极淡的青灰。
“墨也有问题。”她道,“这不是二十多年前常用的松烟墨,里头掺了近几年才流入京中的青州石黛。做旧做得不错,但瞒不过药验。”
柳明月站在门边,听到“青州”二字,眉心微动:“青州?”
裴辞看向她。
柳明月慢慢道:“柳家有一房旁支,近年常从青州采买石黛与矿颜,说是供府中女眷妆粉与画师作色。若这墨里掺了青州石黛,不妨查查柳家近半年来的颜料账。”
苏晚兮微怔:“柳姐姐……”
柳明月神色很平静,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讥讽:“柳家若还不肯安分,我也不必替他们留脸。何况,他们从前卖过我一次,如今若又想借我的母族来脏你的婚事,我自然要把这笔账算清。”
裴辞垂眸,声音温和了些:“柳姑娘放心,臣会查。”
柳明月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裴先生办事,我自然放心。”
这话落得极轻,却叫屋中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苏晚兮原本沉重的心绪被这一点若有似无的牵扯轻轻拽开。她看著柳明月与裴辞一个端著茶,一个低头收信,明明彼此都不肯多看,却又像满屋人里只有对方能听懂那半句未尽之言。
萧祁渊懒得理会旁人的情思,只冷声问:“工匠招了吗?”
陆青宁道:“招了一半。他说有人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在苏府后院寻一枚旧印,再把这封信藏进书房夹墙。若有人查出,便说是翻修时无意发现。”
“五百两。”萧祁渊冷笑,“买苏家清名,倒是便宜。”
裴辞道:“那人没见过主使,只记得递信之人左手戴一枚青玉扳指,口音像京城人,却刻意学江南腔。”
柳明月忽然抬眸:“青玉扳指?”
裴辞问:“柳姑娘见过?”
“柳国公府二房的柳承业,最爱戴青玉扳指。”柳明月声音冷了些,“他母亲出自崔氏旁支,早年与明王府来往颇密。若有人想借柳家、崔氏、明王三条线搅浑水,他最合适。”
裴辞记下这个名字。
柳明月看著他落笔的手,忽然道:“裴辞。”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接唤他的名字。
裴辞笔尖一顿。
柳明月垂眸,声音很轻:“柳承业为人阴毒,身边养过江湖客。你若查他,别独自去。”
裴辞抬头看她。
灯下,她神情仍旧端庄冷淡,仿佛刚才那句关心只是随口提醒。可她攥著帕子的手指却泄露了几分不安。
裴辞眼底柔软一瞬,低声道:“好。”
只一个字,柳明月耳尖却微微红了。
苏晚兮忍不住弯了弯唇。萧祁渊低头看见她这点笑意,心口也跟著松了些。他抬手将她披风拢紧,低声道:“还笑得出来?”
“嗯。”苏晚兮轻声道,“有大家在,兮儿便不觉得怕了。”
萧祁渊眸色微深,俯身贴近她耳边:“那哥哥呢?”
她脸一热,小声道:“最有哥哥在。”
他这才满意,指腹轻轻蹭过她耳侧:“乖。”
萧祁渊等众人退下后,书房里只剩烛火摇曳与淡淡的墨香。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苏晚兮的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低沉而温柔:
“兮儿……今天又让你看见这些脏东西了。”
苏晚兮靠在他胸前,轻轻摇头:“有哥哥在,这些东西就脏不到我。”
萧祁渊心口一软,抱著她转了个身,让她面对自己坐在书案边缘,自己则站在她两腿之间,将她圈在怀里。他低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动作温柔得像怕惊碎了她。
“我的乖宝……”他低声唤她,一手托著她的后脑,另一手轻轻抚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你已经很勇敢了。哥哥心疼你。”
苏晚兮眼眶微微发热,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前,闷声说道:“有哥哥抱著,就不怕了。”
萧祁渊喉结滚动,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又顺著眉心、眼角,一路温柔地亲吻下去,最后落在她微微发颤的唇上。
这个吻很轻,很慢,像春雨润物。他只是含住她的唇瓣轻轻吮吸,舌尖温柔地描摹她的唇形,没有急切地索取,只是带著满满的心疼与珍重,一点一点安抚著她今日的疲惫。
“兮儿……”吻到她呼吸微乱时,他才微微分开,哑声低语,“再忍一忍。等四月十八哥哥娶你进门,这些阴谋算计就再也伤不到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抱得更紧,让她双腿环住自己的腰,整个人悬空坐在他怀里。宽大的玄色外袍将她裹住,像要把她整个藏进自己的世界。
大手隔著衣裙轻轻抚过她的腰背和臀线,只是安抚,并没有更进一步。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厮磨,声音沙哑却温柔:
“今晚哥哥抱著你睡,好不好?就在这苏府旧书房……让哥哥好好疼疼我的准王妃。”
苏晚兮脸颊滚烫,却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头,小声呢喃:“嗯……哥哥抱紧我……”
萧祁渊满足地低笑,抱著她坐到一旁的软榻上,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宽阔的胸膛紧贴著她的后背,大手一下一下温柔地顺著她的长发和后背。
“睡吧,乖宝。”他亲吻她的耳后,声音低沉宠溺,“有哥哥在,谁也别想碰你一根手指头。”
烛光下,两人紧紧相拥。窗外夜色深沉,而他怀里的女子,终于在他温柔的怀抱里渐渐放松下来。
“兮儿……哥哥最爱你了。”他在她耳边极轻极轻地说,像一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誓言。
苏晚兮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天快亮时,裴辞终于将几条线整理清楚。
伪信所用纸张出自礼部旧档,墨中掺青州石黛,仿字之人熟悉苏鹤年奏疏,却不懂苏府家书。工匠由柳承业的人收买,柳承业又与崔氏旁支、明王府都有旧往来。
线索多得像一团乱麻。
可苏晚兮看著案上的伪信,忽然轻声道:“太多了。”
裴辞抬眸。
“礼部,柳家,崔氏,明王。”她慢慢道,“每一处都能查,每一处都像真。可若他们真正想毁的是我出嫁,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多方向?”
萧祁渊眼底寒意一闪:“因为真正的刀,还没落。”
苏晚兮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白,苏府旧院被晨光一点点照亮。
离四月十八,只剩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