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刀,在第二日午后露了影。
尚衣局按例送来亲王妃喜服最后一批绣料。因前夜苏府出事,陆青宁亲自带人验查,从送料宫人的名牌,到每一匹绸缎的封签,全都一一核对。起初并无异常,直到一名老绣娘开启最底下那只沉香木匣,脸色忽然变了。
“这不是原来的金线。”
苏晚兮正坐在窗边核对嫁妆册,闻声抬眸:“金线?”
老绣娘将那束金线捧出来。线色灿然,柔韧细密,乍看并无不妥,可她指尖轻轻一捻,金线竟泛出一点极细的灰粉。
陆青宁立刻上前,接过一段放在银针旁。
银针没有变黑。
老绣娘却摇头:“不是毒。只是这金线外头裹了极薄的药胶,若绣在喜服领口、袖缘,日久贴身,遇汗便会慢慢发涩。穿的人起初只觉肌肤微痒,若强忍著行完整套大礼,颈侧与腕间便会红肿起疹。”
苏晚兮心口一沉。
大婚当日,她要穿亲王妃喜服受礼。若颈腕起疹,轻则仪态失常,重则被人说不祥、说病弱,甚至借机质疑她不能承亲王妃之礼。
萧祁渊听闻讯息赶来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一把将那束金线掷在案上,声音冷得像冰:“尚衣局的人呢?”
陆青宁道:“已扣下。送线的宫人说他们只按封签送来,金线昨夜由礼部与尚衣局共同验封,今日未曾离手。”
裴辞也很快赶到,听完后眉心紧锁:“又是礼部和尚衣局。”
苏晚兮看著那束金线,忽然道:“这次不像明王。”
众人看向她。
“明王行事喜欢借势,把水搅浑,让人疑他又不敢认定是他。”她慢慢道,“可这次太细,也太阴。不是要杀我,也不是要毁婚仪,而是要我在大婚当日出丑。”
柳明月立在一旁,眼底冷了下来:“这是内宅女子才会用的手段。”
苏晚兮轻轻点头。
不见血,却足够羞辱。让新嫁娘在万人注目中失仪,让她最光明正大的一日变成满京城的笑话。这样的手段,比刺杀更隐秘,也更恶毒。
萧祁渊沉声道:“柳家?”
柳明月道:“柳家会恨兮儿,却未必有本事碰尚衣局验封后的金线。若是从尚衣局内部换线,宫里有人。”
陆青宁忽然想起什么:“皇后娘娘身边有一位尚服女官,姓罗。昨夜长秋宫出事时,她曾去过尚衣局,说是替十皇子取新寝衣。”
裴辞道:“罗女官是皇后的人?”
“明面上是。”陆青宁道,“但她入宫很早,曾在太后身边当过差,后来才调去长秋宫。”
屋内再次安静。
太后旧党。
苏晚兮终于明白,为何宁妃说寒辛草旧案仍未结束。太后被封宫,不代表她的人都死干净了。那些旧党藏在各司各局,平日里只是女官、内侍、嬷嬷,真要动起来,却能在婚仪最细微的地方扎一根针。
萧祁渊冷声道:“抓罗女官。”
陆青宁应下,正要离开,苏晚兮却道:“等等。”
萧祁渊看她:“兮儿?”
“若现在抓她,她会说自己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取衣。长秋宫刚出过十皇子病症,皇后娘娘正是受害者,旁人反而会觉得哥哥借机攀咬中宫。”苏晚兮顿了顿,“不如换回去。”
裴辞眼中一亮:“县主是说,将这批金线原样封回,装作没有发现?”
“嗯。”苏晚兮看向陆青宁,“陆姐姐能不能做一种药,让碰过这金线的人手上留下痕迹,寻常看不见,遇到特定药水才显出来?”
陆青宁点头:“能。”
苏晚兮轻声道:“那便让她以为,我们没有发现。若罗女官真是动手之人,她大婚前必定会再确认一次。到时候,人赃并获。”
萧祁渊看著她,眼底那点暴戾慢慢压下去。
他的兮儿,已经会忍著怒意等刀落下,再反手握住刀柄。
柳明月轻声道:“兮儿,你如今真有王妃的样子了。”
苏晚兮脸微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只轻声道:“我不能总让哥哥替我生气。”
萧祁渊抬手,将她拉到身边:“哥哥愿意替你生气。”
“兮儿知道。”她仰头看他,眼神柔软却坚定,“可这一次,我想自己抓住她。”
萧祁渊沉默片刻,终究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心。
“好。”他说,“哥哥陪你抓。”
当夜,那批金线被原样封回喜服料匣。
尚衣局的人被训斥几句后放回,表面只是虚惊一场。苏府也重新安静下来,仿佛所有人都信了那金线只是老绣娘一时看错。
可夜深之后,苏府后门外,一名小宫女悄悄绕过暗巷,将一张纸条塞进墙缝。
不远处,陆青宁隐在暗影里,冷冷看著。
片刻后,纸条被另一只手取走。
那只手纤细苍白,指甲修得整齐,指腹上沾著一点极淡的金粉。
遇风不显,遇药则青。
陆青宁慢慢抬手。
暗卫无声围上。
那人似有所觉,猛地回头。
月光落下,照出一张端庄却惊惶的脸。
正是长秋宫罗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