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礼供词发酵得比想象中更快。
大理寺拿人的第二日，都察院便有两名老御史告病在家，礼部旧档房也查出数份苏案补录文书。元后母族那几家旧门第终于坐不住，先是派人往东宫递信，见东宫四门被禁，又转而拜访明王府。
这一步，正落在萧祁渊预料之中。
书房里，裴辞将一份密报展开：“昨日入明王府的，一共有三家。周氏旁支，赵御史府，还有礼部致仕侍郎韩家。三家都曾在苏案后得过好处，如今怕被周怀礼供出来，想请明王殿下从中周旋。”
萧祁渊冷笑：“老七倒成了救命稻草。”
苏晚兮坐在一旁，看著名单上的名字，眉心轻轻蹙著：“他们为何不去求太子？”
裴辞道：“东宫如今自身难保。太子被禁足，詹事府又在清查，此时谁往东宫凑，谁便会被陛下盯上。明王殿下不同，他虽被崔氏牵连过，却一直没有被真正拿住把柄。如今太子失势，这些旧臣自然想另寻靠山。”
苏晚兮明白了。
明王萧祁明等的，就是这一刻。
太子倒下后，东宫旧臣不可能全部随他沉下去。总有人会求生，总有人会改换门庭。萧祁明不必亲自去抢，只要站在那里，便会有人主动把旧网送到他手里。
“那明王会收吗？”她问。
“会。”萧祁渊道，“但不会全收。”
裴辞点头：“王爷所料不错。明王府今早送出三封回信，只见了周氏旁支，却拒了赵御史府和韩家。”
苏晚兮轻声道：“他在挑最有用的。”
“也在切割风险。”裴辞道，“周氏旁支与周怀礼有血缘，却不直接参与苏案文书；赵、韩两家手上不干净，收了便容易被拖下水。明王殿下此举，是要接元后母族的人脉，却不接他们的罪。”
萧祁渊眼底浮出一丝冰冷笑意：“想得倒美。”
苏晚兮看著那份密报，忽然道：“那就让赵、韩两家知道，明王只保周家。”
裴辞眸色微亮：“王妃是想让他们互咬？”
“嗯。”苏晚兮垂眸，“他们本就是为了活命才去求明王。若知道自己被舍了，必定会怨。尤其是他们都曾替东宫做事，如今东宫不保，明王也不收，他们只能去大理寺求活路。”
萧祁渊看著她，唇边笑意渐深：“王妃如今很会逼人自投罗网。”
苏晚兮被他说得脸热，却仍认真道：“他们当年逼苏家时，也没有心软。”
屋中安静了一瞬。
萧祁渊眼底那点笑意变得更柔，却也更沉。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好，就按王妃说的办。”
裴辞拱手：“臣这就去安排。”
他刚要退下，外头暗卫忽然入内：“王爷，明王府递来请帖。明王殿下三日后设春宴，请王爷与王妃过府赏花。”
苏晚兮微微一怔。
萧祁渊冷笑：“他倒急。”
裴辞接过请帖看了眼，道：“帖子上还请了几位宗亲、元后母族旁支、礼部新旧官员，以及……柳姑娘。”
苏晚兮抬眸：“柳姐姐？”
萧祁渊眸色冷下去。
裴辞神情也沉了几分：“明王殿下这是想把几条线一起摆到席上。王爷与王妃若去，便要面对元后母族旧臣；柳姑娘若去，柳家与裴辞旧事或许又会被人提起；若不去，明王便能说渊王府心虚，不敢见旧臣宗亲。”
苏晚兮轻声道：“他还请了裴先生吗？”
裴辞看向请帖末尾，片刻后道：“请了。以新科进士、渊王府幕僚之名。”
这就更明显了。
萧祁明想借一场春宴，把苏案旧臣、昭平王妃、裴辞柳明月旧情、渊王府势力，全都摆到众人眼前。若能让其中任何一处失态，他便能借题发挥。
苏晚兮却没有立刻拒绝。
她看向萧祁渊：“夫君，我们去。”
萧祁渊似乎并不意外：“理由。”
“明王殿下既然开始收网，就一定会在宴上露出他想收哪些人、舍哪些人。我们若不去，只能在外面猜。”苏晚兮顿了顿，“而且柳姐姐也会被牵进去。与其让她独自面对，不如我们都在。”
裴辞低声道：“王妃说得是。臣也该去。”
萧祁渊看了裴辞一眼：“你是该去。”
裴辞神色不动，耳尖却微微泛红。
苏晚兮看见了，忍不住弯唇。
萧祁渊将她这点笑意收进眼里，指尖轻轻捏了捏她掌心：“又看别人的热闹？”
她小声道：“只是关心柳姐姐。”
“晚上再关心你。”
苏晚兮脸一下红了，连忙看向裴辞，发现裴辞早已低头盯著地面，像什么也没听见。
萧祁渊淡淡道：“回帖，去。”
暗卫应声退下。
书房中，气氛却没有轻松太久。
苏晚兮看著那张明王府春宴请帖，心里隐隐生出一种预感。萧祁明这一次不会像从前那样只藏在暗处递刀。他开始走到台前了。
太子折翼，东宫旧臣惶惶，元后母族求生，柳家未稳，裴辞刚入仕途，陆青宁与三皇子的线也渐渐明朗。
所有人都在往新的棋盘上走。
而明王府这场春宴，便是下一局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