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府春宴设在三日后。
那一日春光正好,明王府后园里海棠开得极盛。萧祁明素来会做人,府中布置不见奢靡,却处处雅致。曲水旁摆了矮案,宗亲、清流、礼部官员与几家元后母族旁支分席而坐,看似赏花饮茶,实则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苏晚兮随萧祁渊入府时,园中声音微微一静。
她今日穿一身浅绯王妃常服,发间簪著萧祁渊亲手替她挑的海棠玉簪。新婚后的娇色还未完全褪去,眉眼却比从前更沉静。她站在萧祁渊身侧,不抢他的锋芒,却也没有藏在他身后。
众人起身行礼:“见过渊王殿下,见过渊王妃。”
苏晚兮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萧祁明亲自迎上来,笑意温和:“五哥与王妃肯赏脸,臣弟这春宴才算真正有了颜色。”
萧祁渊淡淡道:“明王既请,本王自然要来看看。”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
萧祁明却像听不出,仍笑著引两人入席:“今日只是赏花小聚,五哥不必这般防备。王妃新婚不久,正该出来散散心。”
苏晚兮垂眸一笑:“多谢明王殿下美意。”
她声音柔和,却不接他话里的试探。
萧祁明看了她一眼,笑意深了些:“王妃果然进退有度,难怪五哥这般珍重。”
萧祁渊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苏晚兮轻轻在案下碰了碰他的袖口。
萧祁渊看她一眼,眼底冷意稍缓,到底没有当场发作。
不远处,柳明月也到了。
她今日穿得素净,仍是未出阁贵女的装束,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锋芒外露。柳家如今因她离府清修一事颜面受损,又在苏案和崔氏旧线里被牵出不少旧账,早已不敢再强压她。可今日明王府既递了帖子,柳家不敢不来,便只让她带著秋棠赴宴。
裴辞坐在清流席中。
他如今虽尚未正式授官,却因春闱、殿试与苏案旧证,在京中名声极盛。寒门士子敬他,世家官员却多半看他不顺眼。尤其今日席间还有几位元后母族旧臣,看向他的目光便带著几分挑剔。
萧祁明显然正等著这一点。
酒过半巡,一名周氏旁支的年轻公子忽然笑道:“听闻裴先生与柳姑娘早有旧识,今日同席,倒也算一段佳话。”
席间安静了一瞬。
柳明月手中茶盏微顿,眉眼冷下来。
裴辞还未开口,另一名礼部官员便假意斥道:“胡说什么?柳姑娘曾为渊王名义正妃,虽如今离府清修,可闺誉岂容玩笑?”
这话看似维护,实则将“名义正妃”和“裴辞旧识”两个刺人的点一起摆到席面上。
苏晚兮眸色微沉。
她正要开口,柳明月却先放下茶盏。
“诸位今日是来赏花,还是来审我?”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众人耳中,“我与渊王赐婚一事,陛下已准解除。渊王妃如今就在席上,诸位口口声声提旧婚,是觉得陛下旨意不清,还是觉得渊王妃名分不正?”
那名礼部官员脸色一变:“柳姑娘误会了。”
柳明月冷笑:“至于我与裴先生是否旧识,也轮不到诸位置喙。裴先生春闱会元,殿试名列前茅,又协查苏案有功。诸位若论才学政绩,大可当面请教;若只会拿女子闺誉作筏子,倒叫人看轻。”
这一番话落下,席中几名寒门士子眼底都亮了。
裴辞看著柳明月,指尖慢慢收紧。
她今日没有躲,也没有让他替她挡。她自己站了出来,替自己,也替他,把那些不干净的试探挡了回去。
萧祁明轻轻笑了一声:“柳姑娘性情倒比从前更直了。”
柳明月看向他:“人总要长进。明王殿下说是不是?”
萧祁明笑意微顿。
苏晚兮差点忍不住弯唇。
萧祁渊看她一眼,低声道:“高兴?”
她压低声音:“柳姐姐方才很好。”
“王妃也很好。”萧祁渊淡淡道,“忍住没冲出去。”
苏晚兮耳尖微红:“夫君又笑我。”
萧祁渊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指尖在案下轻轻勾住她的手。
席间风波被柳明月自己压下,萧祁明没有再追著不放。他今日的目的本也不是一次便毁谁,而是试探。试探柳明月如今能否被拿捏,试探裴辞会不会为她失态,也试探苏晚兮这个新王妃会不会轻易被激怒。
如今看来,三处都没如他愿。
他端起酒盏,遮住唇边那点冷意。
春宴后半段,众人移步后园赏花。
苏晚兮与柳明月并肩走在海棠树下。柳明月方才那一番话说得痛快,此刻却有些后知后觉的疲惫。她看著满枝海棠,忽然低声道:“我从前总觉得,女子被人议论,忍一忍便过去了。”
苏晚兮轻声道:“现在呢?”
“现在觉得,忍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柳明月笑得有些淡,“兮儿,我从前活得太端著了。”
“柳姐姐今日也很端庄。”苏晚兮认真道,“只是端庄里有刀。”
柳明月被她逗笑。
不远处,裴辞停在廊下看她。
两人隔著一树海棠对视,谁都没有上前,可那一眼已足够让旁人看出几分未尽之意。
萧祁明站在高处,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身后小太监低声道:“殿下,柳姑娘与裴辞怕是不容易拆。”
萧祁明轻轻摇扇:“不急。越拆不散,越说明有用。”
他的目光又转向苏晚兮与萧祁渊。
“渊王府如今最要紧的,不是刀,而是人心。人心有牵挂,便有破绽。”
春风拂过海棠。
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场温柔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