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散时,天色已近黄昏。
渊王府马车停在明王府外,苏晚兮刚要上车,便听见身后传来柳明月的声音:“兮儿,我晚些再回去。”
苏晚兮回头,见她神色平静,耳尖却有些红,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萧祁渊淡淡扫了不远处的裴辞一眼。
裴辞垂手而立,神情端正得不能再端正,像只是等著向王爷回禀公务。
苏晚兮忍著笑,道:“柳姐姐路上小心。”
柳明月轻咳一声:“我只是有几句话要同裴先生说。”
“嗯。”苏晚兮很乖地点头,“说话而已。”
柳明月耳尖更红。
萧祁渊扶苏晚兮上车时,低声道:“王妃很爱看这种热闹?”
苏晚兮小声道:“他们很不容易。”
萧祁渊上车,将她揽到怀里:“我们容易?”
她一怔,随即软下声音:“我们也不容易。”
“那王妃怎么不多心疼心疼夫君?”他低眸看她,语气淡淡,眼底却带著点危险笑意。
苏晚兮脸颊发热:“夫君又吃这种醋。”
“嗯。”萧祁渊毫不否认,“晚上补给我。”
……
另一边,柳明月与裴辞没有立刻离开明王府。
明王府后门外有一条僻静小巷,春宴散后,宾客大多从正门走,这里反倒无人。柳明月站在巷口,看著眼前的青衫男子,许久没有说话。
裴辞也不催。
夕阳落在他肩上,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柳明月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柳府侧门外,手里抱著书卷,眼里有穷困少年不肯低头的倔强。
那时她觉得,他会有前程。
后来她也曾以为,这份前程与她再无关系。
“今日席上,”裴辞先开口,声音温和,“多谢柳姑娘替我说话。”
柳明月看他一眼:“我不是替你。”
“我知道。”裴辞微微一笑,“你是替自己。”
柳明月被他说中心事,反倒沉默下来。
裴辞低声道:“这样很好。”
她怔了怔。
“从前你总把自己困在柳家规矩里。”裴辞看著她,“今日很好。”
柳明月眼眶忽然有些热,偏过头去:“裴辞,你别总说这种话。”
“哪种?”
“像很懂我一样。”
裴辞安静片刻,轻声道:“我本来就懂。”
柳明月手指一紧。
她袖中还藏著那枚木簪。小宴那日裴辞将木簪交给她,她一直没舍得收进匣中,今日竟鬼使神差地带在身上。她本想问他一句,当年为什么不来找她;又想问这些年他可曾怨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这些已经太迟。
裴辞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年我没有去找你,不是因为不想。”他声音低下来,“是我那时什么都没有。腿伤未愈,功名未成,连自己的命都要靠旁人救。我若去找你,只会让柳家更有理由折辱你。”
柳明月眼睫轻颤。
“后来我入京,得王爷庇护,终于能站到朝堂边缘,却又遇上你被赐婚入五皇子府。”裴辞笑了笑,笑意苦涩,“那时我更不能说。说了,毁的是你。”
柳明月低声道:“那现在呢?”
裴辞看向她。
她抬起眼,眼里有泪,却没有躲:“现在你敢说了吗?”
裴辞呼吸微顿。
他向前一步,又停住。小巷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车马渐远的声音。他从来克制,克制到连看她一眼都要衡量是否会损她名声。可她今日站在他面前,亲口问他敢不敢说。
他若再退,便真的配不上她。
“敢。”裴辞声音微哑,“明月,我心悦你。”
柳明月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裴辞看见她哭,顿时有些无措。他想替她擦,却又怕唐突,只能停在半空。柳明月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你如今怎么还这样?”
“哪样?”
“胆子小。”
裴辞轻声道:“在你面前,一直如此。”
柳明月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将那枚木簪塞回他掌心。
裴辞脸色微白:“你……”
“替我戴上。”她低声道。
裴辞怔住。
柳明月垂眸,声音发颤,却很清楚:“这簪子,你欠了我很多年。”
裴辞握著木簪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手,极轻地将那枚旧木簪插入她发间。木簪朴素,与她今日的珠翠并不相配,可落在她鬓边时,却像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柳明月眼泪未干,抬头看他:“裴辞,我还不能答应你。”
裴辞眼神温柔:“我知道。”
“柳家还未彻底脱身,我的名声也还悬著。你刚入仕,不能被人说攀附旧日皇子妃,不能因为我被世家拿住把柄。”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柳明月声音轻下来:“可我也不想再装作不记得你。”
裴辞喉间微涩。
他终于抬手,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指腹碰到她肌肤的那一瞬,两人都微微一僵。
太近了。
近到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思念,像春潮一样漫上来。
裴辞低声道:“我会等。”
柳明月看著他:“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能堂堂正正向柳家求娶,等到没人再敢拿你的旧事作践你。”他说,“若那日来得晚,我便晚些娶;若来得很晚,我便一直等。”
柳明月眼泪又落下来,却终于笑了。
“傻子。”
裴辞也笑:“嗯。”
他没有抱她,也没有吻她。
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快又松开。可这片刻相触,已足够让两人心口都乱了。
巷外暮色渐深。
而明王府高楼上,萧祁明静静看著小巷里的两道身影,折扇轻轻敲在掌心。
“果然。”
小太监低声道:“殿下,要动柳姑娘吗?”
萧祁明摇头:“不急。”
他唇边笑意温和,眼底却冷。
“裴辞这样的人,动他自己未必有用。动他心里最舍不得的人,才有用。”
晚风吹过高楼,海棠花瓣落入尘泥。
一场春宴看似散了,可真正的局,才刚刚从人心最软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