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旧仆被带回渊王府时,已近子时。
夜色沉沉,西街那头的更鼓声刚敲过二下。玄甲卫没有惊动巡街武侯,也没有将人直接押往大理 寺,而是从后巷绕回渊王府外院。那旧仆四十来岁,身形瘦削,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布短褐,若混在人群里,只会被当成寻常跑腿仆役。可他怀中那只香囊却做得精细,内里绣线极密,显然不是他这样的人能用得起的东西。
萧祁渊坐在外书房,听完玄甲卫回禀,只抬了抬眼。
“没惊动明王府?”
暗卫低声道:“没有。属下按王爷吩咐,并未在明王府外院动手,而是在西街香料铺旧巷截人。明王府那边若查,只会以为他是出城逃了。”
萧祁渊淡淡“嗯”了一声。
苏晚兮坐在一旁,手边摊著明王府沉水香采买的账。她原本不该熬夜,可这条线牵涉副册残页,她心里总悬著,萧祁渊劝了两回无果,最后只命人给她披了件薄毯,又把暖炉挪近了些。
裴辞也在。
他今日刚授官不久,白日里又处理柳家递帖一事,按理该累极了,可此刻神色依旧清醒。只是袖口沾了一点墨迹,约莫是从大理寺案卷堆里直接赶来的。
旧仆被押进来时,跪得很快。
他不是死士,也没有受过严刑训练,刚看见萧祁渊,脸上便已经没了血色。玄甲卫搜出的香囊、半张银票、出城腰牌一并摆在案上,每一样都像一根细线,把他与明王府外院、崔氏旁支、沉水香粉连在一起。
萧祁渊没急著审。
他拿起那只香囊,看了一眼,随手递给苏晚兮。
“别闻。”他先提醒。
苏晚兮原本正要凑近些,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无奈地看他:“兮儿知道。”
她没有靠近,只借灯光看香囊针脚。那香囊布料普通,绣纹却是明王府外院常用的折枝纹,与先前大理寺从明王府采买账册上摹下来的封记相似。若不是内行人,未必能分辨,可一旦对上,便很难说只是巧合。
“这是明王府给你的?”苏晚兮问。
旧仆垂著头,不敢答。
萧祁渊冷笑:“不说也行。玄甲卫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那旧仆浑身一抖,立刻磕头:“王爷饶命!小的只是替人办差,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裴辞神色平静:“替谁办差?”
“崔、崔三爷身边的管事。”旧仆声音发颤,“他说小的从前在明王府外院当过差,进出方便,让小的帮忙取几包香粉,送去明王府后巷。小的只是拿银子跑腿,真不知道什么副册,也不知道什么旧账!”
“香粉送给谁?”
旧仆迟疑了一瞬。
萧祁渊抬眸。钱
玄甲卫上前半步,刀鞘轻轻压在旧仆肩头。那旧仆立刻吓得瘫软,连声道:“送给明王府的周先生!周先生是王爷幕僚,平日住在外院东厢。小的只见过他两回,他每次都隔著帘子说话,不许小的抬头!”
裴辞迅速在纸上记下:“周先生,外院东厢。”
苏晚兮指尖轻轻点在香囊边缘:“他让你买沉水香粉做什么?”
“说、说是熏书。”旧仆咽了咽喉咙,“周 先生说有几卷旧书受了潮,要用香粉压霉味,还让小的去问铺中掌柜,旧纸如何熏得自然些。”
这话一出,屋内气息顿时沉下去。
明王府果然动过残页。
萧祁渊看向裴辞:“够不够拿大理寺传人?”
裴辞摇头:“还差一步。此人只能证明明王府幕僚熏过旧纸,但不能证明熏的是副册残页。明王若弃掉周先生,仍能说幕僚私自揣摩圣意,替他整理旧物。”
苏晚兮轻声道:“所以周先生不能现在拿。”
萧祁渊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些:“兮儿想怎么做?”
“让他以为这旧仆逃了。”苏晚兮看著跪在地上的人,“明王府若知道人没了,第一反应一定是灭口,或者转移周先生手中的东西。我们不如让这人写一封信,送回崔氏旁支,就说他已经出城,但怕事后被灭口,想多要一笔银子。”
裴辞眼底微亮:“明王府若接到勒索信,必定要确认他手里是否还握著别的证据。”
“对。”苏晚兮道,“他们越怕,就越会露出真正要藏的东西。”
旧仆听得脸色发白:“王妃,小的、小的不敢写啊!”
萧祁渊冷冷看他:“你写,或本王现在送你去大理寺死牢,你自己选。”
旧仆几乎哭出来:“小的写!小的写!”
裴辞亲自拟了信,字句写得又贪又怕,像极了一个拿钱办事的小人物临时反悔。信里没有提副册,只说“周先生交代的旧纸已按法子熏 过,如今风声紧,若不给银子,小的便把香铺掌柜和香囊都交出去”。这样一来,既不会显得知道太多,又足够让明王府不安。
信写完后,玄甲卫立刻拿去安排。
旧仆则被暂时押入渊王府暗牢。
人被带走后,书房里静了一瞬。苏晚兮低头看著案上的香囊,忽然道:“明王很谨慎。”
裴辞道:“王妃是说,他一直在备退路?”
“嗯。”苏晚兮轻轻点头,“副册残页由崔氏旧仆薰染,香粉由外头铺子采买,整理残页的是幕僚周先生。即便事发,也能一层层往外推。到最后,明王只需说自己被蒙蔽。”
萧祁渊眼底冷意沉沉:“那就让他推无可推。”
他说完,伸手将苏晚兮身上的薄毯往上拢了拢:“很晚了,回去睡。”
苏晚兮抬头看他:“哥哥还要审案?”
“剩下的交给裴辞。”
裴辞十分识趣地垂眸:“臣正要回大理寺。”
萧祁渊起身,直接将苏晚兮从椅上扶起来。她坐久了腿有些麻,刚站稳便轻轻晃了一下,被他一把揽住腰。
“困了还硬撑。”他低声道。
苏晚兮小声反驳:“兮儿没有硬撑。”
萧祁渊垂眸看她。
她对上他的眼神,声音更低:“只是想陪著哥哥。”
这句话轻轻落下,萧祁渊心底那点因明王而起的戾气,忽然被揉软了一角。他没有再训她,只将人打横抱起。
裴辞低头看案卷,假装自己什么 都没看见。
回内院的路上,夜风微凉。苏晚兮靠在萧祁渊怀里,困意终于慢慢涌上来,却还惦记著方才的事。
“哥哥,明王下一步会不会动周先生?”
“会。”
“那我们能抓到他吗?”
萧祁渊低头看她,声音低而稳:“能。”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萧祁渊抱著她穿过长廊,廊下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在夜里靠著他,怕他一走便不见。如今她已是他的王妃,却仍会在风浪最深的时候,用一句“想陪著哥哥”把自己交到他怀里。
“兮儿。”他低声唤。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嗯?”
“以后困了就睡。”他道,“天塌下来,也有哥哥顶著。”
苏晚兮闭著眼,唇角轻轻弯了弯:“可兮儿也想替哥哥撑一点点。”
萧祁渊脚步微顿。
怀中人已经困得快睡著,却仍下意识抱紧了他的颈。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好。”他声音低哑,“那就撑一点点。剩下的,都交给哥哥。”
回内院后,苏晚兮本想先去看案上的副册残页摹本,却被萧祁渊直接抱进了浴间。热水早已备好,他替她解了发簪,又将她轻轻放进温暖的木桶里。
“哥哥也一起?”她困得眼皮发沉,声音软软的。
萧祁渊没有拒绝。他只解了外袍,坐在桶边,任她靠著他的胸口。热气蒸腾,她原本因熬夜而微微发凉的指尖渐渐回 暖。他拿著布巾,小心擦过她的肩背,动作极轻,像在擦拭一件舍不得弄疼的珍宝。
“明王府的线越来越深了。”苏晚兮闭著眼,却还是轻声说,“若周先生真的动了那些残页……”
“嘘。”萧祁渊低头,吻住她的唇角,把后半句堵了回去,“今晚不许再想这些。”
吻很浅,却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