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被送到渊王府时,天还未亮。
裴辞亲自押著药车入府,车轮碾过后巷青砖,带起一点湿冷的夜气。玄甲卫将车伕与随行小厮分开看押,木盒则被放在外书房案上。盒身不大,乌木所制,外头看著像寻常药材匣,内里却有夹层。若不是暗卫提前得了苏晚兮提醒,专门查东宫偏门近日往来的药车,只怕真会被它混进去。
萧祁渊披衣而来。
苏晚兮也醒了。她昨夜本就睡得不沉,听见外头有动静,便知道是东宫那边有了讯息。萧祁渊原不想让她再起来,可她只握著他的袖口,轻声说:“哥哥,兮儿想看一眼。”
他看她片刻,终究没有拒绝,只命人给她披上厚披风,又亲自将手炉塞进她怀里。
木盒开启时,屋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夹层里没有完整副册,只放著两页残纸、一枚半旧铜印,还有一封尚未封口的短笺。残纸边缘被火燎过,字迹断续,其中一页写著慈宁宫灯油入库数目,另一页却只剩半行:
“东宫旧印,奉元后遗……”
后半句被烧掉了。
那枚铜印更巧,印面上刻著的不是太子私印,而是元后旧宫曾用过的一枚小章。此物若真被送入东宫,再被人“搜出”,足以让太子百口莫辩。
裴辞看完,声音沉了下来:“明王这是想把元后旧宫与慈宁副册重新钉到东宫身上。”
苏晚兮垂眸看著那封短笺。
短笺上的字像是匆忙写就,刻意用了左手,笔画歪斜,只有寥寥几句:
“旧物已送入东宫,待风声起,即可请旨搜查。”
没有署名。
萧祁渊冷笑:“写给谁看的?”
裴辞道:“像是写给崔氏旧人的,也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就是留给我们看的。”苏晚兮轻声道。
几人都看向她。
苏晚兮没有立刻解释,只将短笺、铜印、残纸按顺序摆开。灯火下,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很清明。
“明王知道我们会盯东宫,也知道药车多半进不去。所以这只木盒的目的,未必是栽赃太子。”她指尖停在那枚元后旧宫小章上,“它更像是告诉我们,明王手里还有元后旧宫的东西。”
裴辞眉心一动:“他想诱我们去查东宫旧库?”
“或许。”苏晚兮道,“也或许他想让太子知道,是我们截了本该送入东宫的东西。”
陆青宁站在一旁,眼神微冷:“让太子以为渊王府在暗中往东宫栽赃?”
“嗯。”苏晚兮轻轻点头,“太子本就疑心重。他若知道东宫偏门外截下这样一只木盒,第一反应未必是明王害他,而是哥哥借机设局,想让他死得更快。”
萧祁渊看著她,眼底冷意里浮起一点很淡的赞许。
明王这一局确实阴毒。
药车若进了东宫,东宫遭搜,太子受牵连;药车若被渊王府截下,便可反过来挑动太子与渊王府猜忌。若渊王府把证物呈入御前,老皇帝会觉得东宫仍有旧案尾巴,也会觉得萧祁渊手伸得太长,连东宫偏门都盯著。无论哪一种结果,明王都能站在一旁,看两位兄长互咬。
“东西不能立刻呈御前。”苏晚兮道。
裴辞点头:“若呈上,明王便能顺势退得更干净。”
萧祁渊道:“那便让太子先知道。”
苏晚兮抬眸。
萧祁渊眼底冷锐:“他不是想让太子疑我?那就把木盒送到太子眼前,让他自己看清楚,谁想把这东西塞进东宫。”
陆青宁道:“太子未必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萧祁渊淡淡道,“只要他知道老七也在算计他,就够了。”
裴辞思索片刻:“臣可借大理寺名义传东宫属官来问话。药车是在东宫偏门外截下,传属官核对车马出入名册,合情合理。届时让他看见木盒,不必多说,他自然会回禀太子。”
苏晚兮轻声道:“还要让他看见沉水香。”
裴辞立刻明白:“明王府沉水香一线,如今虽未完全公开,但太子的人必然已经听到风声。只要东宫属官闻见木盒上的沉水香,就会想到明王。”
萧祁渊敲了敲案面:“去办。”
裴辞拱手退下。
陆青宁也去安排暗卫撤换盯梢点。书房里一时只剩萧祁渊与苏晚兮。天色将明未明,窗纸泛著一点灰白,案上的木盒像一只沉默的兽,藏著明王递出来的又一把刀。
萧祁渊伸手复上苏晚兮的眼睛。
苏晚兮一怔:“哥哥?”
“闭一会儿。”他说,“眼下都青了。”
她被他捂著眼,睫毛轻轻扫过他掌心,有些痒。萧祁渊的声音仍旧低沉,却比方才在众人面前软了许多:“才说让你不要熬,转头又陪我到天亮。”
“不是陪哥哥。”苏晚兮小声道,“是案子要紧。”
“案子比哥哥要紧?”
她被问得一噎,忍不住想笑:“哥哥怎么连这个也要比?”
萧祁渊低头,在她额上轻轻碰了一下:“本王什么都要比。”
苏晚兮抬手握住他的腕,声音很轻:“那哥哥最要紧。”
他这才满意,却仍没有松手。
苏晚兮被他捂著眼,索性靠进他怀里。昨夜那些纷乱案卷、沉水香、东宫药车,像都被隔在他掌心之外。她其实真的累了,只是一直撑著不说。如今被他这样半强硬地按著休息,困意才一点点涌上来。
萧祁渊察觉她呼吸渐缓,直接将人抱起。
“睡。”
“可是裴大人那边……”
“他若连传个东宫属官都办不好,这翰林院修撰也别做了。”
苏晚兮被他逗得弯了弯唇,终于没有再挣扎。
萧祁渊抱她回内院时,天边刚露出一线薄光。他低头看著怀里困倦的人,眼底那点因明王而起的戾气慢慢沉下去。
明王想让所有人互相猜忌。
可他不知道,有些人越是看清局中刀光,越会更紧地握住彼此。
当日巳时,大理寺传东宫詹事问话。
东宫詹事原本还端著几分储君属官的架子,直到看见案上的乌木夹盒,脸色才骤然变了。裴辞没有多言,只让人将盒子开启,例行询问东宫近日可曾收过崔氏旧宅送来的药车。
那詹事盯著盒中铜印,冷汗一点点渗出额角。
他显然认得元后旧宫小章。
也闻见了盒口那一缕极淡的沉水香。
不到半个时辰,讯息便送入东宫。
太子萧祁正听完,猛地砸了手中茶盏。
“老七。”
他咬著这个名字,眼底终于浮起清晰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