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祠堂在京城西南角。
崔氏虽非顶尖世家,却因出了崔嫔,又依附明王多年,在京中也有几分体面。祠堂建得不大,却修得极雅,正堂供奉先祖牌位,后院另有一间小佛堂,平日由族中老妇看守。
周砚“出现”的那夜,雨下得很密。
玄甲卫没有真正让周砚逃,只是用他的衣物、随身玉牌与一封半烧的残信,布出一场极像逃亡后的藏身痕迹。祠堂后院的柴房里,被放入了半只木匣、一小包沉水香粉,还有几页被撕碎的誊抄纸。纸上没有完整副册内容,只露出几句足够引人疑心的话。
“温印不可久留。”
“崔三爷已知。”
“明王殿下若问,只说周某从未见过。”
这些话每一句都不算实证,却每一句都能把崔氏与明王府拖进同一张网里。
次日清晨,崔氏祠堂看守老妇发现柴房被翻动,惊慌之下报了官。大理寺赶到时,裴辞亲自带人入内搜查,当场取出木匣、香粉、残纸与 周砚的玉牌。讯息传出后,京中立刻哗然。
明王府刚说周砚畏罪逃亡,崔氏祠堂便发现他的踪迹。
若说这是巧合,未免太巧。
御书房里,老皇帝看著呈上来的证物,脸色阴沉得厉害。
明王萧祁明跪在殿中,神色仍旧镇定:“父皇明鉴,儿臣确不知周砚为何会去崔氏祠堂。周砚虽在明王府外院做幕僚,但他私下与崔氏旁支往来,儿臣并不知情。如今证物既出,儿臣愿避嫌,不再参与此案。”
这话退得极快。
他主动避嫌,便像是被母族牵连的无辜皇子。若老皇帝此时强行追责,反倒显得太过苛刻。可他越是这样稳,越让人觉得他早有准备。
萧祁渊站在一旁,淡淡道:“七弟退得倒快。”
明王抬眸:“五哥这话何意?母族旧人若真有不法,臣弟绝不包庇。”
“本王只是觉得奇怪。”萧祁渊看向他,“七弟献副册时,说自己多年不敢妄奏,是顾念太后尊名。如今周砚与崔氏都牵进来了,你又说毫不知情。副册在你手里多年,身边幕僚动了残页,母族旧仆买了沉水香,你却一概不知。”
他声音不高,每一句都很平。
可每一句都像钉子。
明王脸上笑意淡了些。
太子萧祁正站在另一侧,难得没有急著插话。他如今被慈宁旧账拖住,正巴不得明王也被扯下水。见萧祁渊发难,他反而乐得看戏。
老皇帝揉了揉眉心:“老七,此事你确需给 朕一个交代。”
明王叩首:“儿臣愿交出明王府所有涉案幕僚名册,也愿请父皇派人清查外院。若周砚与崔氏旧人当真揹著儿臣做局,儿臣绝不姑息。”
这便是断臂。
他舍了周砚,也舍了崔氏旁支,甚至愿意开明王府外院给老皇帝看。这样一来,至少明面上,他便从做局之人变成了被蒙蔽之人。
可苏晚兮早料到他会这样。
偏殿内,她听裴辞低声转述御前情形,轻轻垂眸:“明王愿意清查外院,说明真正要紧的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
裴辞道:“王妃以为,他会藏到何处?”
“不是藏。”苏晚兮抬头,“是送。”
裴辞一顿。
她继续道:“副册残页已经烧过长秋宫,烧过崔氏,再留在明王府只会成为祸患。他若够谨慎,便会把剩下的东西送到一个即便查出来,也能让陛下暂时不敢动的地方。”
陆青宁站在旁边,眉心微皱:“宗亲王府?”
“或者太子手里。”苏晚兮轻声道。
这话一出,偏殿里静了片刻。
裴辞眼神微凝:“明王把残页送去东宫?”
“不是送给太子。”苏晚兮道,“是送到能让人以为太子私藏的地方。东宫如今本就被旧账牵著,若再搜出副册残页,太子便会彻底失势。明王断掉崔氏旁支,是为了保自己;若能顺手把东宫也往下推一把,他不会放过。”
陆青宁冷声道:“这位明王,倒真是 每一步都想吃两头。”
苏晚兮看向御书房方向:“所以我们不能只盯明王府。”
裴辞立刻道:“臣去查东宫周边。”
“不要直接查东宫。”苏晚兮道,“查送入东宫的东西,尤其是近日从宗亲、崔氏、礼部旧臣那里送去的礼盒、书册、药材。”
裴辞点头:“臣明白。”
御前议事结束后,老皇帝下旨,明王暂避慈宁副册一案,明王府外院交由大理寺清查;崔氏旁支崔三爷即刻拿问;周砚列为逃犯,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同追捕。
明王退下时,脸色仍旧平静。
走出御书房后,他却在宫道转角停了片刻。
太子从后头走来,冷笑道:“七弟今日这一跪,倒跪得漂亮。舍一个幕僚、几个崔氏旧人,便想把自己摘干净?”
明王侧眸看他,笑意温和:“皇兄说笑了。臣弟若有皇兄这般东宫根基,倒不必事事谨慎。”
太子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明王道,“只是旧案风大,皇兄也该小心些。毕竟有些火,烧起来不认人。”
太子冷冷看他:“你敢烧到东宫试试。”
明王笑了笑,没有答。
他越过太子往前走,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宫墙上日光明亮,可他的眼神却像藏在深井里,半点光也照不进去。
渊王府内,苏晚兮回府后便一直在整理近几日的礼单。
萧祁渊进来时,见她案上摆满了东宫、崔氏、宗亲各府的往来记录,眉 心便皱了起来。欠
“怎么又看这些?”
苏晚兮抬头:“哥哥回来了。”
“嗯。”他走到她身后,将手搭在她肩上,“这些交给裴辞。”
“裴大人要查大理寺案卷,陆姐姐要盯明王府,哥哥也有许多事。兮儿只是帮著理一理,不累。”
萧祁渊低头看她。
她如今说“不累”时,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只是逞强。她是真的在学著入局,学著从繁乱旧账里找出线头。可萧祁渊看著她灯下清瘦的侧脸,仍觉得心疼。
他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礼单:“先歇一会儿。”
苏晚兮还想说话,便被他从椅上抱起,放到自己膝上。
她脸颊微热:“哥哥,案卷还没看完。”
“看不完明日再看。”
“可是明王可能今晚就动。”
“他今晚动,玄甲卫会报。”萧祁渊扣著她的腰,声音低沉,“你若熬坏了,哥哥先动怒。”
苏晚兮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只好靠在他怀里。
窗外夜色渐深,灯火落在案卷上。她靠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哥哥,明王若真把东西送去东宫,太子会不会彻底倒?”
“未必。”萧祁渊道,“父皇不会这么快废太子。”
“因为还要留著太子制衡你和明王?”
“嗯。”
苏晚兮沉默片刻:“那我们查出真相,也未必能立刻让坏人受罚。”
萧祁渊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朝堂就是这样。”
“真讨厌。”她小声道。
这话带著一点难得的孩子气。
萧祁 渊低笑:“王妃也会嫌烦?”
苏晚兮耳尖红了,却没有否认:“会。兮儿有时候觉得,看账册比喝药还苦。”
“那还看?”
“因为哥哥要走这条路。”她抬眸看他,眼神很清亮,“兮儿想陪哥哥。”
萧祁渊眸色骤深。
他没再说话,只低头亲了亲她眼尾,动作很轻,却带著压不住的情绪。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直接扯到他心底最软也最疼的地方。萧祁渊低低喘息一声,猛地将她抱得更紧,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他吻上她的唇,不再是先前那种轻柔的安慰,而是带著压抑已久的占有与珍重,舌头强势却温柔地探入她口中,卷住她的舌尖深深吮吸。
吻得又深又湿。
苏晚兮被吻得身子发软,却比平日更主动地回应。她知道他心疼她熬夜看账,也知道他既为她愿意入局而骄傲,又舍不得她被这些肮脏的事磨得疲惫。所以她把整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