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府的火,烧得很快。
长秋宫女官收下空木匣的第二日,京中便有御史递了折子,说慈宁宫旧账牵涉太广,如今既有副册残页流出,便该彻查所有经手过宁嘉县主遗物的宫眷与外戚。折子写得极委婉,没有直接点皇后温氏的名,却句句都往长秋宫身上绕。
宁嘉县主当年旧物,曾经温氏母族之手入宫。
温氏旧族印,又疑似出现在慈宁副册残页上。
如今皇后娘娘奉旨清理慈宁旧人,若不先自证清白,难免有瓜田李下 之嫌。
这话一传出来,朝中立刻安静了许多。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冲著皇后娘娘去的。
慈宁宫刚倒,长秋宫正得势,十皇子又频频被老皇帝抱去御前。若皇后娘娘此时被旧案沾身,后宫局面便会再次乱起来。明王这一刀出得极准,不咬渊王府,也不咬东宫,先咬长秋宫。
御书房里,老皇帝看完折子,脸色沉得厉害。
皇后温氏来得很快。
她仍旧穿著素色宫装,未戴重钗,只簪了一支玉簪。入殿后,她没有急著辩解,而是先规规矩矩行礼,将一只空木匣呈上。
“陛下,臣妾有罪。”
老皇帝眸色一沉:“你何罪之有?”
皇后温氏垂眸道:“昨日长秋宫外采买女官,曾收到一只木匣。送匣之人只说是旧物,臣妾原以为不过是有人借慈宁旧案攀附长秋宫,便命人暂收,未敢声张。今晨御史折子入宫,臣妾才知此事或许另有算计。臣妾不敢隐瞒,特来请罪。”
老皇帝看著那只空匣,眼神更冷:“匣中之物呢?”
“并无他物。”皇后温氏道,“送来时便是空匣。臣妾已将经手女官与采买太监一并带来,陛下可亲审。”
殿中一静。
明王萧祁明站在一侧,脸上笑意几不可察地顿住。
他没有想到,长秋宫会主动把匣子呈上来。
更没有想到,匣中是空的。
若皇后温氏极力遮掩,他便能顺势让人咬出长秋宫私藏副册残页;若她急著反击,他也能 借机说她心虚。可她偏偏什么都不做,只把空匣送到御前,姿态放得足够低,话也说得足够干净。杄
有人送匣。
匣中无物。
长秋宫没有私藏,反而成了被人投赃的一方。
老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空匣?”
皇后温氏道:“是。”
萧祁渊站在下首,神色淡淡,没有开口。
苏晚兮没有入御前,只在偏殿等讯息。今日这场局,皇后温氏若接得住,便说明长秋宫暂时还可借力;若接不住,明王便会趁势把后宫重新搅乱。她知道萧祁渊就在御书房里,也知道他会盯著明王,可心里仍旧绷著一根细线。
偏殿外,裴辞低声将殿内动静传给她。
“皇后娘娘已经呈了空匣。”
苏晚兮轻轻松了一口气。
陆青宁站在窗边,道:“明王应当没想到。”
“他会想到长秋宫不蠢。”苏晚兮轻声道,“但他未必想到,皇后娘娘会把姿态放得这样低。”
越低,越稳。
皇后温氏没有摆中宫威仪,也没有质问是谁陷害她,而是先请罪。这样一来,老皇帝心中的疑心反而会转向送匣的人。
果然,不多时,御书房中传出老皇帝的怒声。
“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借慈宁旧账攀扯中宫!”
这句话落下,明王的第一把火,便算烧偏了。
可苏晚兮并没有因此放松。
明王既敢动手,就不会只有这一招。
御前议事散后,萧祁渊先来了偏殿。他一进门,苏晚兮便站起 身:“哥哥,如何?”
“皇后接住了。”萧祁渊道,“父皇命大理寺查送匣之人。”
裴辞随在他身后,补充道:“明王方才也请旨,说愿协助追查此事,查清是否有人借副册残页构陷中宫。”
苏晚兮眉心微蹙:“他还要查?”
“自然要查。”萧祁渊冷笑,“火没烧到长秋宫,他总要装作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裴辞道:“臣方才看明王神色,他应当已经意识到残页被截。接下来,他必定会找替罪之人。”
陆青宁淡淡道:“周先生?”
“或许不止周先生。”苏晚兮看向案上的抄录供词,“周先生只是幕僚,分量不够。明王若想让自己摘干净,最好再牵出一个能让陛下相信的中间人。”
萧祁渊眸色微深:“崔氏。”
苏晚兮点头:“沉水香采买、旧仆跑腿、副册熏纸,都能推到崔氏身上。若再有一个崔氏旁支站出来认罪,明王便能说自己献册原是忠心,却被母族旧人利用。”
裴辞听到这里,神色沉了几分:“那名崔氏旧仆还押在暗牢。若明王发现人不在自己手里,可能会另找一个人顶上。”
“让他找。”萧祁渊道。
苏晚兮抬眸。
萧祁渊看著她,声音低而冷:“替罪之人越多,线越乱。他以为把每一层都切开,便能保住自己。可只要这些人供词对不上,父皇疑的就不是崔氏,而是他为何要提前备这么多退路。”
苏晚兮轻轻点头。
她看向窗外宫墙。
长秋宫这一次没有被火烧著,可宫里所有人都已经闻见烟味了。明王把副册残页变成一把刀,试图先挑长秋宫,再逼渊王府入局。可如今刀锋偏了,他要么收手,要么继续加火。
而萧祁明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收手。
傍晚,明王府果然传出讯息。
周先生失踪了。
明王府对外说,府中幕僚周砚私自整理慈宁副册残页,疑因畏罪逃亡。明王萧祁明亲自入宫请罪,说自己识人不明,愿领御前责罚,同时恳请父皇准他继续追查周砚下落,以免真正旧证流落在外。
老皇帝没有立刻责罚他。
只命大理寺也一并查周砚。
讯息传回渊王府时,苏晚兮正在书房里看那只空匣的摹图。她听完,轻轻叹了一声:“他弃得好快。”
裴辞道:“周砚在我们手里,明王府却说他逃亡。若我们现在把人交出去,明王会立刻说周砚是被渊王府拿住后屈打成招。”
萧祁渊冷声道:“所以暂时不交。”
苏晚兮看著那张摹图,忽然道:“周砚既被他们推成逃亡之人,那他手里就该有逃亡时带走的东西。”
裴辞一怔:“王妃的意思是……”
“明王想让周砚消失。”苏晚兮轻声道,“那我们便让周砚‘出现’一次。”
萧祁渊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兮儿想让他出现在哪里?”
苏晚兮抬眸,声音很轻,却清晰。
“崔氏祠堂。”
屋内静了一瞬。
裴辞很快 明白过来。
若周砚被发现“逃”到崔氏祠堂,明王便无法只说他是一个擅作主张的幕僚。周砚与崔氏之间的联络会被摆到台面上,而明王母族崔氏私藏副册、薰染残页、构陷长秋宫的嫌疑,也会被彻底引出来。
萧祁渊看著苏晚兮,唇角微微勾起。
“好。”他说,“让周砚去崔氏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