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旧仆求见渊王妃的讯息，是在午后递进来的。
来人是一名六十来岁的老妇，自称曾在苏府外院做洒扫，苏家出事后被卖去城外庄子，近日听闻苏家昭雪、苏晚兮成了渊王妃，便一路寻到京中，想见旧主一面。她跪在渊王府侧门外，怀里抱著一只旧布包，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门房不敢擅自放人，立刻报入内院。
苏晚兮听完，手中的笔停了停。
苏家旧人。
这四个字对她而言太重。苏府重开时，她确实寻回过几名旧仆，也赏银安置了许多人。可仍有不少人流散各地，生死不知。若这老妇真是苏家旧仆，她自然不能不见。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萧祁渊刚去江南，柳家旧账刚入大理寺，明王府那边正被逼断线。此时忽然冒出一名苏家旧仆，太巧了。
陆青宁道：“王妃不宜见。”
苏晚兮沉默片刻：“先查。”
玄甲卫很快查到，老妇名叫陈婆子，确曾在苏府外院做过粗使。苏家出事后，她被官牙发卖，辗转去了城外安平县一处庄子。身份是真的，旧事也对得上。
越是真的，越麻烦。
陆青宁看完回报，眉心仍旧不松：“人是真的，不代表没被人利用。”
“我知道。”苏晚兮道，“所以不能让她入内院。就在前厅见，隔屏风。青宁姐姐，你和女暗卫都在。”
陆青宁见她已有决断，便不再劝，只亲自去布置。
前厅很快清空。
屏风后设了座，苏晚兮戴著轻纱帷帽坐在其后。陆青宁站在她身侧，左右各伏两名女暗卫。陈婆子被带进来时，先是跪下磕了三个头，哭声哽咽：“姑娘……不，王妃娘娘，老奴终于见到您了。”
苏晚兮隔著屏风看她。
老妇头发花白，衣裳洗得发旧，手背粗糙，确像多年做粗活的人。她怀里的布包被暗卫先行查过，里面只有一枚旧平安结、半块木牌与几页泛黄纸张。
“你说从前在苏府做事。”苏晚兮声音很轻，“那你可记得，苏府外院东墙下种的是什么？”
陈婆子立刻道：“是两株石榴树。夫人说石榴多子，图个吉利。姑娘小时候总爱蹲在树下捡红花，被老爷笑过好几回。”
苏晚兮眼眶微微一热。
这事很小，小到外人很难编得这样细。
“你为何现在才来？”她问。
陈婆子哭道：“老奴在庄子里多年，前些日子才听赶集的人说苏家昭雪。老奴不敢信，后来又听说姑娘成了渊王妃，这才一路进京。老奴不求别的，只想把夫人当年留的一点东西还给姑娘。”
她说著，将布包推上前。
陆青宁亲自验看后，才将东西送到屏风边。
平安结已经褪色，木牌上刻著一个“苏”字。那几页纸是苏夫人旧年记下的布料尺寸，最末一页，竟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晚兮秋衣，袖口再放半寸。”
苏晚兮眼底瞬间红了。
这确是苏夫人的字。
她幼时体弱，苏夫人每季给她裁衣，都要亲自记尺寸。哪怕只是袖口半寸，也写得仔细。
陈婆子哭得更厉害：“夫人出事前几日，还说姑娘长得快，明年该换新的。谁知后来……”
苏晚兮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
就在这时，陈婆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咳得弯下腰，像喘不过气，手中帕子落地，人也往前扑了一下。陆青宁眸色一凛，立刻挡在苏晚兮身前。
几乎同一瞬，陈婆子袖中滑出一枚细小银针。
银针不是刺向苏晚兮。
而是刺向陈婆子自己的喉咙。
陆青宁反应极快，一脚踢开她的手腕。银针擦过老妇颈侧，带出一道浅浅血痕。暗卫立刻上前将人按住，陈婆子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神惊恐又茫然，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她被下了引魂香。”陆青宁冷声道。
苏晚兮脸色微白：“引魂香？”
“可令人短时间内受暗示驱使。”陆青宁蹲下身，捏开陈婆子下颌，“不为杀王妃，是为让她死在王妃面前。”
苏晚兮心口骤冷。
明王不是要用这个老妇杀她。
是要让苏家旧仆死在渊王府，死在她见面时。到时外头便能传出，渊王妃为掩苏府旧事灭口旧仆，或者苏家旧人入府后暴毙，牵出更多流言。甚至这枚银针只要沾毒，陈婆子死前再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能把苏家刚昭雪的清名重新搅浑。
陆青宁已取出银针验毒，脸色更冷：“针上有毒。”
苏晚兮慢慢握紧手中的旧纸。
她眼底那点因苏夫人遗物而起的泪意，一点点沉下去。
“救她。”她道。
陆青宁抬眸。
苏晚兮声音很稳：“她是真的苏家旧人。明王既想让她死在我面前，我偏要她活著，把谁给她下香、谁教她说话、谁把她送到渊王府，都说清楚。”
陆青宁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是。”
陈婆子被立刻带去偏院救治。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清醒过来。老妇得知自己险些自尽，吓得魂不附体，哭著说入京后曾遇见一名自称苏家旧识的中年妇人，那人给她银钱，替她引路，还送了一只香囊，说是入王府前可压惊。
香囊已经不在。
但陈婆子记得，那妇人袖口绣著一朵极小的水纹莲。
陆青宁查到这个纹样时，脸色沉了下来。
“明王府外院女眷常用的暗纹。”
苏晚兮看向窗外。
萧祁明这一次，终于把刀递到她眼前了。
她轻声道：“把陈婆子送去大理寺，不要声张。对外只说，苏家旧仆入府后水土不服，王妃怜她年迈，命医女诊治。”
陆青宁点头。
苏晚兮又道：“再放一条讯息出去。”
“王妃请说。”
“就说明日，我要去苏府旧宅，为苏夫人遗物上香。”
陆青宁皱眉：“王妃想引那人再动？”
苏晚兮垂眸看著那页写著“袖口再放半寸”的旧纸，声音轻而冷。
“她借苏家旧人伤我。”
“那我便让她知道，苏家旧宅，不是谁都能伸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