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金銮殿内气氛比江南捷报入京那日更沉。
乌篷寨兵械案牵连太广,荣郡王府、崔氏药行、青州水师旧营、明王府外院暗线,桩桩件件都压在御案之上。满朝文武都知道,今日这一场御前复议,表面上审的是江南案,实际上看的却是储位空悬之后,谁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萧祁渊入殿时,众臣不约而同静了一瞬。
他一身玄色蟒袍,眉眼冷峻,连日奔波后的风尘尚未完全褪去,却更添了几分刀锋般的肃杀。江南漕粮得保,乌篷寨私械被缴,这样的功劳放在任何皇子身上,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功。
可偏偏,立功的人是渊王。
一个握过北疆兵权,又刚刚在江南水路上斩断私兵暗线的皇子。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看不出喜怒。他先命大理寺、刑部、宗正寺逐一呈验证物。铁箱开启,乌篷寨名册、荣郡王府偏印、崔氏货票、水纹铜片、沉水香船底暗舱图录,一件件摆在殿中,冷硬得让人无法辩驳。
宗正寺卿额上满是冷汗,跪地奏道:“陛下,荣郡王府私印已验明无误。虽荣郡王坚称印章被盗,可府中长史与江南粮商往来账册俱在,臣请将荣郡王府一干人等继续收押,严审。”
老皇帝冷冷道:“准。”
刑部尚书接著道:“崔氏药行涉水路私运、夹带兵械、替乌篷寨购置火油药材,人证物证俱在。只是明王府幕僚沈策已死,认罪书中称一切皆为他与荣郡王私下勾连,明王殿下并不知情。”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神色微妙。
谁都知道沈策死得太巧。
可死人最会担罪,尤其是一个已经把认罪书写好的死人。
老皇帝的目光慢慢落到明王身上。
萧祁明今日也来了。他仍穿著素色王袍,面上带著病后的苍白,听见刑部尚书提到沈策,便出列跪下,声音沙哑:“父皇,儿臣识人不明,御下不严,致使府中幕僚胆大妄为,牵连宗亲旧臣。儿臣有罪。”
他说得极低,姿态也放得极谦卑。
若换作太子,到了这一步多半早已急著喊冤,或怒斥旁人栽赃。可明王没有。他认“御下不严”,认“识人不明”,却绝不认自己参与私兵一案。
老皇帝看著他,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静得让人心慌。
萧祁渊站在另一侧,眼神淡淡掠过萧祁明。明王这一跪跪得很聪明。罪认得太轻,显得狡辩;认得太重,便再无翻身余地。他把自己放在“被下人蒙蔽”的位置上,既保住命,又把审案的难处推给了御前。
果然,很快便有御史出列。
“陛下,江南案虽证据确凿,然明王殿下毕竟未有亲笔密令,沈策已死,是否另有攀诬,尚需三司细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安江南民心,稳漕粮,明定赏罚,以免人心浮动。”
老皇帝眸色微沉:“依你之见,该如何赏罚?”
那御史低头道:“渊王殿下保漕粮、剿水匪、缴私械,功不可没,自当重赏。只是渊王殿下原掌北疆旧部,此番又临机排程玄甲亲卫,于江南声望骤盛。臣斗胆以为,赏功之外,也应明正权柄归属。江南案后续交三司与宗正寺会审,渊王殿下既已回京,钦差之权当归御前,以示公允。”
这话说得漂亮。
赏功,收权。
既不否认萧祁渊的功劳,又把他刚刚握热的江南钦差权剥了回去。
满朝文武低著头,无人敢轻易出声。裴辞站在翰林班末,指尖悄无声息地收紧了朝笏。他如今只是翰林院修撰兼大理寺行走,位卑言轻,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在此时冒进。
萧祁渊却神色未变。
老皇帝看向他:“老五,你怎么说?”
萧祁渊出列,拱手道:“儿臣领旨。”
老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审视:“你不觉得委屈?”
“江南漕粮已稳,兵械已缴,儿臣奉旨办差,差事既毕,权柄自该归还御前。”萧祁渊声音平静,“至于后续审讯,三司会审比儿臣一人查办更稳。儿臣无异议。”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老皇帝却并未因此完全放松。他太了解这个儿子。萧祁渊越平静,越像一把入鞘的刀。刀入鞘,不代表不锋利,只代表它暂时不砍人。
片刻后,老皇帝道:“渊王保漕有功,赏黄金千两、南珠十斛、御赐良田三百顷。另,江南案证物即日起交由三司与宗正寺封存复验,渊王府不得私留副本。”
最后一句落下,殿中气息又是一紧。
不得私留副本。
这已经不是收权,而是防备。
萧祁渊垂眸:“儿臣遵旨。”
明王跪在地上,眼底极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父皇疑了。
只要父皇开始疑渊王,江南案便不再只是一桩私兵案,而是一枚可以反过来刺向渊王的棋子。
早朝散后,萧祁渊出宫时,裴辞从后头追上来,低声道:“王爷,三司那边臣会盯著。副本不能留在王府,但臣入大理寺前已经将各证物目录誊录在案,名册与货票的笙关键处也都做了勘验记录。陛下要的是证物,不是臣的脑子。”
萧祁渊看他一眼,冷淡的眸色里掠过一丝赞许:“知道什么时候闭嘴,什么时候记东西,倒像个能做官的了。”
裴辞一怔,随即失笑:“王爷这话,臣就当夸奖了。”
“本就是夸你。”
裴辞拱手:“臣谢王爷。”
萧祁渊上马车前,又道:“明王不会只等三司审案。他会让御史继续咬本王,或让宗亲上折,说本王以兵压宗室。你盯著那些新投明王的太子旧臣门生。”
裴辞神色一肃:“臣明白。”
渊王府内,苏晚兮很快收到了早朝讯息。
她坐在窗边,指尖按著案上那张江南案证物目录,许久没有说话。柳明月今日也在,听完之后,眉心紧蹙:“陛下这赏赐听著风光,实则连副本都不准留,未免太伤人。”
苏晚兮轻轻摇头:“父皇不是伤人,是怕人。”
柳明月一时无言。
苏晚兮垂眸看著那几行字,声音很轻:“明王最厉害的一步,不是洗脱自己,而是把哥哥也拖进父皇的疑心里。父皇如今不需要相信哥哥有错,只需要觉得哥哥太强,就够了。”
柳明月低声道:“那怎么办?”
苏晚兮抬头,眸色反而静下来:“让三司查。让宗正寺查。让所有人都以为哥哥已经退了一步。”
“然后呢?”
“然后看谁忍不住伸手。”
她说这句话时,萧祁渊正好踏进门。
苏晚兮回头看见他,眼里的冷静一下子软了下来,起身迎过去:“哥哥。”
萧祁渊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都知道了?”
“嗯。”
“怕吗?”
苏晚兮摇头:“不怕。只是觉得,这局才刚刚换了棋盘。”
萧祁渊笑了一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兮儿看得很准。”
苏晚兮轻轻靠近他,低声道:“可哥哥也要答应兮儿,这几日不能因为父皇疑你就动怒。你越稳,明王越急。”
萧祁渊垂眸,眼底带著一点很淡的无奈:“渊王府如今是谁当家?”
苏晚兮脸颊微红,却仍认真道:“若说错了,哥哥再罚兮儿。”
柳明月在旁轻咳一声,默默转开眼。
萧祁渊低笑,握著苏晚兮的手没有松。
窗外春光正盛,可京城上方的云,却已经慢慢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