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旧苑的夜,比旁处更冷。这里从前是储君居所,宫墙高阔,簷角飞翘,连廊下悬著的宫灯都比寻常宫苑精致。可废太子被迁入之后,旧苑外头的朱漆门便落了锁,内里宫人被裁去大半,剩下的不是老弱,便是御前派来盯守的眼线。昔日东宫车马喧阗,如今只剩风声穿过空庭,吹得枯枝刮在窗纸上,像有人在暗处低低地笑。
萧祁正坐在残灯前,看著那半张无名旧纸。“元后之死,真凶未尽。若想复仇,子时见旧苑西墙。”
这几个字,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不是没想过这是陷阱。自从承恩殿那场火后,他便什么都失去了。东宫没了,册宝没了,太子印玺被封,昔日跪在他阶前口称殿下的人,如今连看他一眼都不敢。一个废了的储君,还能有什么值得旁人设局?
可偏偏,这纸上提到了元后。萧祁正的指尖慢慢收紧。他这一生最信的,便是嫡长之名。元后留给他的,不只是东宫之位,更是他自幼被灌进骨血里的正统。他可以败给父皇的疑心,可以败给萧祁渊的刀,却不能忍受有人拿元后的死来吊他。
子时将近,旧苑里伺候的内侍被他摔碎茶盏的动静吓退。萧祁正披上外袍,沿著廊庑往西墙而去。
夜色很深,西墙外是一条荒废多年的夹道。墙根处有一处旧年排水的小洞,被藤蔓遮了大半,若非熟知东宫旧苑的人,根本找不到这里。
萧祁正站定,声音阴冷:“谁?”墙外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妇人声音:“庶人殿下。”萧祁正脸色瞬间扭曲:“放肆!”那妇人并不慌,只低声道:“奴婢若当真放肆,便不会冒死来告诉殿下,元后娘娘当年留下的东西,被人藏了二十多年。”
萧祁正呼吸一滞。墙洞下,被人慢慢推入一只小小的油纸包。他没有立刻捡。那妇人道:“殿下放心,奴婢手无寸铁。这里头只有半枚旧玉。殿下一看便知。”
萧祁正盯著那只油纸包许久,终于弯腰拾起。拆开后,里头果然是一枚断裂的凤纹玉佩。玉质并非上佳,可纹路却极旧,背面刻著一个小小的“元”字。
他认得这种纹样。那是元后旧宫中女官才能佩的腰饰。
萧祁正眼底的疯狂一点点浮上来:“你从哪里得来的?”墙外妇人低声道:“宁嘉县主当年死前,留下的不止宁字玉佩,还有元后旧宫几份残札。有人藏了这些东西,本想等合适的时候替元后娘娘翻案,可惜如今太后倒了,渊王势大,再不说,便来不及了。”
“渊王?”萧祁正冷笑,眼神阴鸷,“又是萧祁渊。”
“殿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那妇人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一点点扎进人心里,“元后娘娘薨逝多年,沈兰漪案偏偏在渊王大婚前后被翻出。太后旧账、寒辛草、宁嘉县主、沈兰漪之女,桩桩件件都指向后宫旧案,可最后得利的是谁?”
萧祁正没有说话。墙外妇人继续道:“太子被废,明王闭府,渊王保漕有功,满朝如今还剩谁能与他争?”萧祁正眼底猩红。
这句话正戳中他最不能忍的地方。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被萧祁渊逼到绝路的。若不是萧祁渊步步相逼,若不是苏晚兮那条线牵出慈宁宫,若不是江南兵械案压死了东宫旧党,他怎会从储君沦为阶下囚?
“你到底是谁的人?”萧祁正问。
妇人沉默了一瞬:“奴婢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若想复仇,便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萧祁正冷笑:“孤如今被困旧苑,你能让孤出去?”“能。”妇人道,“但需殿下写一封血书。”
萧祁正眸色一沉。“写什么?”
“写渊王勾结江南旧营,借剿匪之名私掌兵械,又以元后旧案逼废储君。殿下是元后嫡子,也是最清楚东宫如何被逼到今日的人。只要殿下肯写,外头自有人替殿下将血书送到御前。”
萧祁正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在空荡的旧苑里显得格外瘆人。
“你当孤疯了,便也蠢了?”他隔著墙洞盯著外头那片暗影,“孤写了血书,第二日便会死在旧苑里。你们拿著孤的血书去咬萧祁渊,孤却连命都没了。”
墙外妇人呼吸微滞。萧祁正慢慢道:“让萧祁明来见孤。”
墙外骤然一静。这一瞬的停顿,被藏在夹道另一端阴影中的玄甲卫听得清清楚楚。妇人很快低声道:“殿下误会了,此事与明王无关。”
“少装。”萧祁正眼底满是怨毒,“父皇废孤,萧祁渊咬孤,你们明王府便躲在后头捡孤的旧臣。如今见孤还有一点用处,又想让孤替他做刀。萧祁明若想要孤的血书,便让他自己来。”
“明王殿下闭府待罪,如何能来?”“那便让他的亲信来。”萧祁正将半枚凤纹玉佩攥进掌心,声音阴冷,“孤手里有元后私印。想要,就拿真东西来换。”
墙外妇人没再说话。许久之后,她低声道:“明夜子时,仍在此处。”
脚步声渐远。旧苑西墙重新陷入死寂。
萧祁正站在墙根下,忽然低低笑起来。他笑得肩膀发颤,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都想拿孤做棋……”他低头看著掌心半枚旧玉,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那便看看,最后是谁被谁咬一口。”
墙外夹道尽头,玄甲卫无声退去,将今晚所闻一字不漏地送回了渊王府。萧祁渊听完时,已经是后半夜。
苏晚兮披著外衣坐在他身侧,眉心微蹙:“废太子竟然看出是明王了。”萧祁渊冷淡道:“他只是疯,不是傻。”
“那哥哥要不要截下明夜的人?”“不急。”萧祁渊指尖轻敲案面,“萧祁明既然想借废太子的血书咬我,便一定会再递一只手进去。今晚只是许氏,明晚来的,才是真正能连到明王府的人。”
苏晚兮轻声道:“可废太子也可能死。”萧祁渊看向她。她低声道:“他若真写了血书,不管写的是不是哥哥,明王都不会让他活著。死人最方便被人利用。”
萧祁渊眼底冷意更深:“所以他不能死。”苏晚兮望著桌上的灯火,声音很轻:“太子做过许多恶事,害过哥哥,也害过我。可如今我竟盼著他活著开口。”
萧祁渊握住她的手。“这不是心软。”他道,“这是看局。”
苏晚兮抬眸看他。萧祁渊低声道:“兮儿越来越像王妃了。”她怔了一下,耳尖微红,却没有躲,只轻轻回握住他的手:“那王爷明夜,也要稳住。”
“嗯。”窗外夜色沉沉。
东宫旧苑里那点火星,终于被明王亲手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