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骁离京那日，萧祁渊没有去送。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老皇帝刚下旨令他暂留京中、协理兵部粮草排程，他若亲自去城门送顾骁，落在御史眼里，便又是一笔“渊王与北疆旧部私情过重”。所以清晨宫门一开，顾骁便带著二十骑与御史中丞赵延一道出城，身后还跟著兵部拨出的几名文吏。
赵延坐在马车里，车帘垂得严实。
顾骁骑马在前，经过北城门时，远远看见一名卖茶老翁挑著担子站在道旁。老翁背有些驼，手边茶桶上却系著一条极不起眼的玄色布带。
那是玄甲卫旧记。
顾骁目光未停，只在经过时勒马片刻，接过一碗热茶。他喝完，将茶碗还回去，掌心里多了一枚小小蜡丸。
出城十里后，他藉著整队的空隙捏碎蜡丸。
里头只有一句话。
“查军需车马，勿动老营。”
顾骁把纸条揉碎吞下，抬头看向北方。
风很硬，吹得旗角猎猎作响。
他知道王爷留在京中，可那句话仍像一把稳住军心的铁钉，钉在他心里。北疆可以被查，却不能被乱查。若监军一入营便拿老卒开刀，军心必乱；真正泄出换防时辰的，多半是穿梭关内外的车马、粮商与脚伕。
京中，渊王府也没有闲著。
萧祁渊被老皇帝留在兵部排程粮草，明面上是重用，实则也是看管。他每日出入兵部，查各地粮草拨发、军械运转，不能插手北境军中实务，却能从军需账上找出谁把风递给了狄人。
苏晚兮则盯上了入北的车马行。
这事原本不该由她出面，可她如今是渊王妃，又有昭平县主的封号，查不了兵部，却可以查京中商路。尤其那些曾与崔氏药行、江南沉水香船有过往来的商号，若又出现在北境军需名单上，便绝不是巧合。
柳明月听说后，第二日便来了渊王府。
她带来一摞柳家旧年商号录，往桌上一放：“柳家虽然不碰军需，但京中哪家车马行靠谁吃饭，哪家粮号背后有宗亲影子，我多少知道些。”
苏晚兮眼睛微亮：“明月，你来得正好。”
柳明月摘下帷帽，坐到她对面：“我不是白来的。裴辞在大理寺查白鹤暗账，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我总不能只给他送点心。”
苏晚兮忍不住笑：“你是来帮他的？”
柳明月耳尖微红，嘴上却道：“我是来帮你的。”
“嗯。”苏晚兮很认真地点头，“那便多谢柳姑娘帮我，也顺手帮一帮裴大人。”
柳明月被她说得脸更红，索性低头翻册子。
两人查了整整一日，终于从北境军需车马名单里勾出三家商号。
第一家“广通车行”，曾给崔氏药行运过药材；第二家“兴远粮号”，与荣郡王府名下田庄有旧账；第三家最不起眼，名叫“顺平脚行”，只负责装卸粮草，账面干净，却在白鹤观暗账中出现过一笔小额支银。
银子不多。
二十两。
备注只有两个字：看风。
苏晚兮指尖停在这两个字上，眸色渐沉：“看风。”
柳明月低声道：“商路里说看风，通常是探路、望哨、报平安的意思。若放在军需车马里……”
“便是探换哨时辰。”苏晚兮接过她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
这条线找到了。
顺平脚行不碰核心军务，却能在粮草车马入营、出营、换道时看见许多东西。哪一日押车人少，哪一处哨所换防，哪条路夜里更安静，只要看得久了，总能摸出规律。再由边外商队递给狄人，便足够做出雪岭关外那一场“半准不准”的夜袭。
苏晚兮立刻让人将册子送去兵部。
萧祁渊收到时，正在兵部值房。
他看见“顺平脚行”四字，眼底冷光一闪：“查这家。”
兵部尚书迟疑：“王爷，顺平脚行只是京中小行，未必……”
萧祁渊抬眸看他。
兵部尚书剩下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不到两个时辰，顺平脚行便被玄甲卫与兵部差役同时封住。掌柜起初还想喊冤，说自己只是替军需车马搬粮，哪里敢通敌。可从他后院地窖里搜出的边外狼牙牌、半本暗记、以及两张狄文货票，很快让他闭了嘴。
更要命的是，暗记里有一行与白鹤暗账相同的水纹标识。
当晚，掌柜在兵部堂上招认。
“草民只负责记时辰……旁的真不知道。有人给银子，让草民记北境军需车马何时出京、何时到驿站、何时换押车军士。草民以为只是商路抢道，没想到会递给狄人啊！”
萧祁渊声音冷得可怕：“谁给的银子？”
掌柜浑身发抖：“是个姓罗的内侍。他少了一截尾指……草民真的不知道他是明王府的人！”
罗槐。
那个死在护城河边、怀中藏著残钥的旧内侍。
线又接回了明王府。
兵部尚书脸色发白。
他原以为北境夜袭只是边关急报，却没想到京中脚行竟牵出明王府旧线。若此事坐实，明王便不是夺嫡结党，而是引外敌叩边。
这罪名，足以压死人。
萧祁渊没有立刻入宫。
他先让兵部、刑部、大理寺三方共同封存供词，又命人将顺平脚行所有账册抬回兵部。直到夜深，他才回了渊王府。
苏晚兮还在等他。
见他进来，她立刻起身：“查到了？”
萧祁渊点头：“顺平脚行招了。罗槐给银子，让他们记北境军需车马时辰。”
柳明月也还没走，闻言松了口气：“那就能咬住明王了？”
萧祁渊道：“能咬住明王旧线。”
苏晚兮明白他的意思：“还是没有明王亲令。”
“嗯。”
屋中安静片刻。
柳明月忍不住道：“他怎么就这么滑？人证物证一堆，偏偏每次都差他亲手那一下。”
萧祁渊冷笑：“所以要逼他亲手。”
苏晚兮抬眸：“哥哥想怎么逼？”
萧祁渊看向北境图，声音沉沉：“让顾骁在雪岭关抓住递信的人。”
京中查到的是前半截。
北境若能抓到后半截，内外两头一合，明王便再难用“下人私为”脱身。
窗外夜色深深。
苏晚兮望著那张北境图，心里默默祈愿。
顾将军，可一定要来得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