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急报,是三日后入京的。
那日清晨,宫门刚开,一骑驿马便带著满身尘土冲到兵部门前。马上的信使几乎是滚下来的,怀中还死死护著雪岭关送来的军报。兵部不敢耽搁,立刻将急报送入宫中。
老皇帝展开军报时,手指猛地一紧。
狄人小股骑兵夜袭雪岭关外三十里,烧了两处粮草哨所,虽未破关,却来得蹊跷。更蹊跷的是,对方像是极熟悉大楚边防换哨时辰,避开了几处暗岗,直扑薄弱之地。
顾骁尚在京中。
北疆主将虽仍在,可副将离营,军心本就浮动。这场夜袭不大,却像一根针,正扎在老皇帝最敏感的地方。
御书房内,兵部尚书跪地道:“陛下,雪岭关急报称,狄人此次应只是试探,尚未大举南下。只是边关换防时辰外泄,臣以为,需立刻彻查北疆军中是否有人通敌。”
老皇帝脸色铁青。
通敌二字一出,御书房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他第一反应便是顾骁。
顾骁刚被密召入京,雪岭关便出事。若说巧,未免太巧;可若说顾骁通敌,又太过荒唐。北疆那些将领在雪地里与狄人杀了多年,顾骁更是萧祁渊亲手带出来的人,通敌于他有什么好处?
可帝王疑心一旦生出,便不会轻易散去。
老皇帝沉声道:“召渊王、顾骁入宫。”
讯息传到渊王府时,苏晚兮脸色微微一变。
“明王动了北境?”
萧祁渊看完军报抄录,眼底冷得几乎没有温度:“他动不了北境军中核心,但能买通边外商队,递几份换哨时辰出去。”
“他疯了吗?”苏晚兮声音发紧,“狄人若真破关,死的不是朝堂上的人,是边境百姓。”
“他本就不在乎。”
这句话说得太冷,也太真。
萧祁明从来不是不会算后果。他只是觉得,只要能让北境起风,让老皇帝不得不重新疑萧祁渊,死几个边民、烧几处粮草,都是值得的。
苏晚兮心口一阵发寒。
萧祁渊起身披衣,她下意识跟过去,替他系好腰封。她的手有些凉,萧祁渊低眸看见,握住她的指尖捂了捂。
“兮儿,哥哥入宫一趟。”
“父皇会不会让哥哥回北境?”
“会。”
“那哥哥去吗?”
萧祁渊看著她:“若雪岭关真乱,哥哥必须去。”
苏晚兮眼眶一热,却没有说挽留的话。
她知道北境是什么。
那不是一场可以推给三司慢慢审的案子,也不是京城里一盘可以等人露手的棋。北疆有城关,有将士,有百姓,也有萧祁渊用半条命守下来的疆土。
她不能拦他。
她只是轻声道:“那哥哥要带够人,带够药,也带上兮儿给你收的狐裘。北境春寒,比京城冷。”
萧祁渊眸色一软:“还没定。”
“若定了,哥哥又要来不及收拾。”苏晚兮抬头看他,努力让声音稳住,“兮儿先备著。”
萧祁渊看了她许久,忽然将她抱进怀里。
“乖宝。”
苏晚兮靠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气氛比渊王府更沉。
顾骁跪在殿中,萧祁渊站在一侧。老皇帝将军报递给他:“你怎么看?”
萧祁渊扫过一遍,道:“夜袭不重,意在试探。狄人知道雪岭关换哨时辰,说明边外有人递信。”
老皇帝盯著他:“边外?不是边内?”
“边内也查。”萧祁渊道,“但雪岭关暗岗每三日一换,真正核心换防只有主将与副将知晓。此次被袭的是外围粮草哨所,时辰半准不准,更像从商队、脚伕、军需车马处听来的旧时辰。”
顾骁叩首:“陛下,臣愿即刻回北疆彻查。”
老皇帝没有立刻准。
他看著顾骁,又看向萧祁渊。
兵部尚书在旁低声道:“陛下,北境不可无将。顾将军虽是副将,却熟悉雪岭关军务,确应回去。只是此事牵涉换防时辰外泄,臣以为,可另派监军同往。”
监军。
萧祁渊眸色微冷。
老皇帝显然也在等这句话。他沉默片刻,道:“顾骁即刻回北疆。渊王暂留京中,协理兵部排程粮草,不得擅离京城。另派御史中丞赵延为监军,随顾骁前往雪岭关,彻查泄密一事。”
顾骁脸色微变:“陛下,边关军情瞬息万变,监军若不熟边务,恐误战机。”
老皇帝冷冷道:“你是在教朕用人?”
顾骁伏地:“臣不敢。”
萧祁渊忽然开口:“儿臣领旨。”
顾骁抬头看他。
萧祁渊没有看顾骁,只淡淡道:“雪岭关军务由顾骁暂摄,监军查案,不得干预临阵调兵。请父皇明旨写入诏书。”
老皇帝眼神一沉。
萧祁渊拱手:“若父皇疑北疆军务,查便是。但若因查案误了战机,狄人不会等御史问完话再攻城。”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良久,老皇帝才沉声道:“准。”
这一个字落下,顾骁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瞬。
出宫后,顾骁在宫门外向萧祁渊行了一礼。
“王爷。”
萧祁渊道:“回去后,先稳军心。泄密从军需车马查,不要急著动营中老卒。”
顾骁低声:“末将明白。”
“赵延若越权调兵,拿我的令压他。”
顾骁眼眶微热,低头应是。
萧祁渊又道:“活著守住雪岭关。”
顾骁跪地一拜:“末将领命。”
渊王府中,苏晚兮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才等回萧祁渊。
她听完御前旨意,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这松气太短。萧祁渊暂留京中,不代表北境无险。老皇帝派监军随顾骁回去,既是查泄密,也是试北疆。
明王这一把火,终究烧到了边关。
“哥哥不去北境,心里会不会更难受?”她问。
萧祁渊看著案上的雪岭关图,许久才道:“会。”
苏晚兮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萧祁渊反手扣住她:“但我留在京中,也能砍人。”
她抬眸:“砍谁?”
萧祁渊看向北方,眼底寒光沉沉。
“递风给狄人的人。”
窗外晚风吹动灯影。
白鹤暗库刚刚见光,北境风信便已入京。明王闭府,却仍能借旧线撬动边关。苏晚兮看著萧祁渊冷峻的侧脸,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夺嫡这场局,已经不再只困在京城宫墙之内。
它开始烧向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