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观暗账入宫时,天已经黑了。
老皇帝原本不愿深夜再审此案,可当他看见那本北境札记与几封草拟奏疏后,脸色瞬间变了。他让首领太监连夜传召三司、宗正寺、兵部尚书入宫,又命禁军加守明王府,连府中一只信鸽都不许放出。
御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萧祁明被带到御前时,仍是一副病弱模样。他披著素色外袍,面上带著几分苍白,跪下行礼时甚至轻咳了几声。若不是案上那一摞摞账册太冷硬,他看起来几乎只是一个被府中下人牵连的闲散王爷。
老皇帝将北境札记砸到他面前。
“这也是你府中下人私为?”
萧祁明垂眸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白,却很快稳住:“父皇息怒。儿臣不知白鹤观为何会有这些东西,更不知秦淮为何记下北境将领名册。儿臣闭府待罪以来,府中外院究竟被谁动过手脚,儿臣也无从得知。”
“无从得知?”老皇帝怒极反笑,“你的长史,你的幕僚,你府中外院的人,一个个都与江南兵械、东宫旧苑、白鹤暗库有关。到了如今,你还敢说不知?”
萧祁明叩首:“儿臣有罪,罪在不察。可若说儿臣结党谋储、私通江南旧营,儿臣万死不敢认。”
这话与从前一样。
认轻罪,避重罪。
三司众人低头不语。没有明王亲笔手令,确实难以一刀斩断。但暗账到了这个份上,明王府已经不是一句不察能遮过去的了。
萧祁渊站在殿中,神色冷淡。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萧祁明。
这一瞬,他心里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疲惫。
太子蠢而毒,明王滑而狠,渊王冷而强。几个成年皇子,竟没有一个能让他真正安心。可帝王不能承认自己无子可用,更不能让朝臣看出储位已经空到摇摇欲坠。
许久后,老皇帝沉声道:“明王萧祁明,御下不严,纵容府中长史结党营私,牵涉江南私械与东宫旧苑杀局。即日起,削一等亲王禄,收明王府长史司印,府中外院尽数裁撤。闭府半年,无诏不得出。”
殿中一静。
削禄、收印、裁外院、闭府半年。岚/升
重,却不致命。
萧祁渊眼底寒意微动,却没有出声。
他知道老皇帝仍旧舍不得彻底废明王。不是因为父子情深,而是因为明王一倒,朝局便更偏向渊王府。老皇帝宁可留一个被砍断外院的明王,也不肯让萧祁渊在朝中一家独大。
萧祁明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金砖,声音沙哑:“儿臣领旨,谢父皇开恩。”
开恩二字,说得极轻。
萧祁渊看著他,忽然淡淡道:“七弟确实该谢恩。”
萧祁明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萧祁渊继续道:“江南私械,东宫杀局,北境札记。换了旁人,九族都不够死。七弟如今只削一等亲王禄,父皇待你,已是仁慈。”
老皇帝脸色一沉:“老五。”
萧祁渊拱手:“儿臣失言。”
他说是失言,可语气没有半点失言的意思。
萧祁明慢慢抬头,看向萧祁渊,眼底仍有笑意,只是那笑意已经冷得发青:“五哥教训的是。”
这一晚,明王府的灯也亮了一夜。
长史司印被禁军当场收走,外院管事、小厮、采买、车伕,凡在白鹤暗账上出现过名字的,一个个被押出府门。昔日八面玲珑的明王府,像被人从外头撕去一层皮,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暗线。
萧祁明站在廊下,看著禁军搬走外院文册,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幕僚跪在身后,声音发颤:“王爷,咱们外头的人,几乎全断了。”
萧祁明没有回头:“不是几乎。”
幕僚一僵。
“是断了。”萧祁明轻声道,“五哥这一刀,砍得很准。”
白鹤观暗库一开,他苦心经营数年的江南水路、宗亲旧臣、东宫余火,便全都暴露在御前。父皇没有杀他,是因为还要用他制衡渊王,可这份制衡已经薄得像纸。
纸能挡风,却挡不住刀。
“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萧祁明沉默许久,忽然问:“北边呢?”
幕僚愣住:“北境密诏已出,顾骁也已回京受问。只是顾骁答得太稳,陛下暂时没有调他离营。”
萧祁明笑了笑:“那就让北境不稳。”
幕僚心头骤寒:“王爷的意思是……”
萧祁明抬头看著雨后的夜色,声音很低:“朝局里斗不过五哥,那便让边关起风。边关一起风,父皇是疑他,还是用他?”
幕僚脸色煞白。
这一步太险。
边关若乱,便不是宗亲夺嫡,而是国门生变。
萧祁明却像已经没有退路。他温和地笑了笑,眼底却满是寒意。
“本王如今只剩半口气了。”他说,“半口气,也要咬出血。”
渊王府中,苏晚兮听完御前处置,沉默了很久。
她早猜到老皇帝不会一刀砍死明王,可真正听见“闭府半年”四个字,仍觉得心口发冷。
“江南私械、东宫杀局、北境札记,都只能换一个闭府半年。”她轻声道,“父皇这不是宽恕,是留刀。”
萧祁渊坐在她身旁,神色不辨喜怒:“嗯。”
苏晚兮看向他:“哥哥生气吗?”
“生气。”他答得很平静,“但不意外。”
她心里一疼。
越不意外,越说明这样的偏疑与制衡,他早已经历过太多次。
苏晚兮握住他的手:“那下一步呢?”
萧祁渊垂眸看她,眼底冷意渐深:“萧祁明外院断了,京中暂时动不了。他若还想翻身,只能借京外的风。”
“北境?”
“嗯。”
苏晚兮心口微紧。
萧祁渊反手握住她:“别怕。北境不是江南水路,没那么容易被他搅乱。”
她点头,却仍不放心。
窗外夜色深沉,明王府被削去外院,可更远的北方,似乎已经有风声压过山河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