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观偏殿的门,是在第二日午后开的。
大理寺匠人连夜补出了残钥,虽不如原钥严丝合缝,却足够嵌入锁孔。陆青宁先以银针探过机关,又让人将偏殿四面窗户尽数开启,散去门缝里积年的硝粉气。等一切妥当,萧祁渊才牵著苏晚兮踏入后院。
苏晚兮今日戴著帷帽,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拂过青石。她看著那扇藏在壁龛后的暗门,心口莫名有些发紧。
明王府这座暗库,藏了太久。
它不像慈宁宫佛堂那样带著香火气,也不像苏家旧宅那样压著旧日血色。它安静,干净,被供灯与香灰遮住,仿佛只是京城千万处不起眼角落中的一个。可越是这样不起眼,越让人觉得冷。
萧祁渊侧眸看她:“怕?”
苏晚兮摇头:“不是怕。兮儿只是觉得,明王这个人太会藏。”
“会藏,才更该挖出来。”萧祁渊握紧她的手,“跟著哥哥。”
铜钥转动时,锁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陆青宁立刻抬手,让众人后退半步。片刻后,暗门内没有火光,也没有毒烟,只落下一层陈年灰尘。她先入内验过,确认无碍,才让大理寺与宗正寺的人进去。
暗库并不大。
四面皆是木架,上头摆著封存的匣子与账册。最里侧还有一只铁箱,箱上没有明王府印记,只刻著极浅的水纹。裴辞一眼便认出,那水纹与乌篷寨青竹银牌背后的纹路一脉相承。
“水三。”他低声道。
苏晚兮闻言看过去。
萧祁渊已命人开箱。
铁箱里没有金银,也没有兵器,只有一摞摞用蜡封住的名册。最上面一册写著“江南香船往来录”,里面记著沉水香船何时靠岸、何时换舱、何时由荣郡王府名下商号押运。第二册则是“外院支银簿”,上头一笔笔银钱流向清楚得骇人。
太子旧臣门生、宗亲旁支、青州水师旧营、崔氏药行、白鹤观供灯人。
这些名字散开时都不起眼,可一旦放进同一本账里,便像一张骤然显形的网。
宗正寺卿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若属实……”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咽了回去。
若属实,明王便不是御下不严,而是蓄意结党,私通江南旧营,借废储乱局谋夺储位。
裴辞翻到第三册时,指尖忽然顿住:“王爷。”
萧祁渊看过去。
裴辞将账册递上:“这里有北境。”
苏晚兮心口一跳。
那不是军务账,而是一份极薄的来往札记。上面写著北疆几名将领的籍贯、出身、家中亲眷,连谁有老母在京、谁有幼弟应阑盛试、谁曾与顾骁有旧怨,都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顾骁那一页旁边,有人用朱笔写了一句。
“召其入京,试渊王心。”
字迹不是萧祁明亲笔,却是秦淮的字。
裴辞声音发沉:“秦淮说北境密诏,果然不是凭空而来。明王没有下诏之权,但他早在替陛下准备疑心的引子。”
苏晚兮看著那句话,指尖慢慢收紧。
老皇帝疑萧祁渊是真,可明王把这疑心养成了刀,也是真。
萧祁渊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封存。”
陆青宁又从木架后取出一只小匣。匣中不是账册,而是几封未送出的草拟奏疏。奏疏语气各异,有御史口吻,有宗亲口吻,也有太子旧臣门生的口吻,可意思却大同小异。
皆是劝老皇帝防渊王、削北疆、另择储君。
苏晚兮看完,轻声道:“明王连别人的话都替他们写好了。”
萧祁渊冷笑:“他做梦倒是周全。”
这句话刚落,外头忽然传来差役急报。
“王爷,大理寺来信。秦淮在狱中遇刺,幸而裴大人先前加了人手,人未死,只伤了肩。刺客被擒时服毒,没救回来。”
裴辞脸色微变:“秦淮现在如何?”
“陆姑娘留下的人守著,暂时无碍。”
萧祁渊眼底冷意骤深。
暗库开了,秦淮便更不能死。
因为这些账册能证明明王府外院有罪,却还需要秦淮这个长史,亲口把账册与明王府内的命令连起来。
苏晚兮看向萧祁渊:“哥哥,明王急了。”
“嗯。”萧祁渊合上那本北境札记,声音冷得像刀,“急了,才会咬人。”
他转身吩咐:“所有暗账分三份目录,一份送御前,一份送三司,一份由宗正寺当场签押。原册封入大理寺,御前亲卫护送。谁敢半路伸手,不必留命。”
众人齐声应下。
白鹤观外,风吹过簷角旧铃,发出一阵空荡声响。
苏晚兮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偏殿。
她知道,从这扇门开启起,明王再也藏不住自己那张温和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