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
门打开时,灰尘在阳光里缓慢浮动。
墙上还挂着我们小时候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哥哥揽着我的肩,笑得干净明亮。
父亲在旧衣柜前停下。
他摸索半天,从夹层里取出一个铁盒。
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母亲留下的信、一本存折,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属于哥哥。
父亲说,哥哥当年并不是主动放弃读书。
母亲去世后,家里欠下不少医药费。父亲一夜白头,打算卖房供两个孩子念书。
哥哥偷听到后,撕掉了录取通知书,对所有人说自己不爱学习。
他把机会让给了我。
后来他四处打工,赚的钱大半寄回家。
我的第一年学费,也是他凑的。
“这些事,他不让我告诉你。”
父亲抚摸着那张通知书。
“他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大概一直觉得命运亏欠了他。”
我鼻子发酸。
“可这不能成为他伤害你的理由。”
“爸知道。”
父亲打开母亲的信。
母亲在信里叮嘱他,不要因为哥哥年纪大,就把所有责任都压在哥哥身上;
也不要因为我是女儿,就认为我早晚属于别人。
可父亲没有做到。
他习惯性地依赖哥哥,也默认哥哥该继承房子。
哥哥付出的委屈没人看见,欲望却在一次次偏袒中被养大。
“我总觉得给他钱,就是补偿。”
父亲低声道:
“到最后,反而害了他。”
我将那封信重新折好。
回医院的路上,我去见了被羁押的许青阳。
隔着玻璃,他瘦了许多,眼睛里也没了之前的凶狠。
我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他的手一下僵住。
“爸找到了。”
许青阳盯着它,很久没有抬头。
“你还记得这张纸?”
“当然记得。”
他的声音沙哑。
“那年我十八岁,我告诉自己,只要你有出息,我受的苦就不算白费。”
“后来呢?”
他扯了扯嘴角。
“后来你真的有出息了。”
“亲戚都夸你,爸每次提起你也满脸骄傲。”
“我却像个笑话,一辈子困在这里。”
“所以你开始恨我?”
“我先恨的是自己。”
他闭上眼。
“第一次拿爸的钱,我只想周转几天。”
“后来发现你每个月都会补进去,我就觉得……反正你有的是钱。”
我看着他。
“你缺的从来不是钱,是承认自己失败的勇气。”
许青阳肩膀轻轻发抖。
“你把爸带去仓库的时候,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沉默很久。
“想过。”
“但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钱。”
“我甚至觉得,只要拿到钱,爸受点苦也没什么。”
他说到这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直到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我看见爸额头上全是血……”
他顿了顿。
“我才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么背着我去看病。”
“禾禾,我差一点就害死他。”
他的语气莫名耳熟。
我盯着他,试探着问: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会把爸送到哪里?”
许青阳神情一僵。
“什么?”
“如果你顺利拿到钱和房子,爸以后怎么办?”
他避开我的目光。
“薛曼联系过一家养老院。”
“在哪里?”
“城北。”
“条件怎么样?”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很便宜。一个月……不到一千。”
我想起最开始那通电话,胸口像被什么攥住。
在另一种结局里,父亲或许真的会被送进那家养老院。
而哥哥也许直到很多年以后,才终于明白自己做过什么。
离开前,他忽然叫住我。
“禾禾。”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像小时候那样叫我。
“我愿意交代所有藏钱的地方,也愿意卖掉能卖的东西。”
“别替我求情。”
我没有回答。
晚上,律师带来了追回财产的初步清单。理财账户、车辆以及部分转移资金均已被冻结。
大部分养老金有望追回。
可清单最后,还有一处从未被提及的房产。
购房人不是哥哥,也不是嫂子。
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