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套郊区的小房子。
三年前全款购入,总价四十多万,资金来自父亲的养老账户。
我原以为又是哥哥用父亲的名义藏匿财产。
父亲却承认,房子是他让哥哥买的。
“那时候你哥跟我说,你在外面过得不好。”
“他说你丈夫家里嫌弃你只会赚钱,不肯生孩子,早晚会把你赶出来。”
我愣住了。
我没有结婚。
这些年工作忙,父亲每次问起,我都说生活很好。
哥哥却告诉他,我远嫁后受尽委屈,只是不愿意让家里担心。
父亲信以为真。
他偷偷攒下一笔钱,让哥哥买套小房子。
“我想着,哪天你真没地方去了,至少还有个家。”
可房子买好后,哥哥没有告诉我,却也没有动它。
这是他拿走父亲那么多钱后,唯一没有侵占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样评价。
人心并非突然烂透。
哥哥心里或许仍残留着一点从前的影子,只是那点微弱的好,最终没能拦住越来越大的贪念。
父亲决定把房子卖掉。
“不留了吗?”
“不留。”
他笑了笑。
“你有家,爸活着的地方,就是你随时能回的家。”
追回的资金陆续回到账户。
豪车被依法处置,理财产品完成赎回,薛曼也退还了部分款项。
那箱保健品的来源被查清,是她从无资质渠道低价购入,再虚构高价骗取父亲的钱。
她和哥哥都将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
案件进入最后阶段时,许青阳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列出了所有债务和隐匿资金,还写下愿意用以后挣到的钱慢慢偿还。
最后一行是:
“禾禾,那年背你去卫生所,我是真的想护你一辈子。”
我看完后,把信交给父亲。
父亲哭了很久,却依旧没有出具谅解书。
“心疼他,和纵容他,是两回事。”
这是父亲第一次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半年后,事情尘埃落定。
哥哥和嫂子受到应有惩处,涉及父亲的主要财产也追回了大半。侄子的生活由双方亲属依法妥善安排,没有因为大人的错误失去上学的机会。
父亲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他不愿住昂贵的养老机构,我便在离自己公司不远的社区租下一套向阳的房子,又请了白天照护的护工。
我每天早上陪他吃饭,晚上尽量回去散步。
他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
第一次视频时,他把镜头对着天花板,急得满头是汗。
我笑着教他。
父亲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一层层舒展开。
一个雨夜,我的手机再次响起。
仍旧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接通电话。
电流声里,还是那个苍老疲惫的声音。
“禾禾。”
这一次,我没有叫爸。
而是握紧手机,直接问:
“你是许青阳,对不对?”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只剩沙沙的雨声与微弱的呼吸。
许久之后,老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是说不出的苦涩。
“你终于认出来了。”
我的指尖一颤。
“你到底在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第一次打电话时,你为什么骂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时候的我,还在怨你。”
“我怨你,怨你凭什么过得那么好,我却只能烂在这里。”
“怨爸,怨他明明以为是你不肯给他养老,却还一直念你。”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哑。
“所以,我骗了爸的钱,拿了房子,也把他送去了城北的养老院。”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电话那头继续道:
“那里冬天没有暖气。护工嫌他咳得烦,不愿意给他端水。”
“他的药断了半个月,临死前还以为,是你不肯管他。”
“我去见他最后一面时,他已经认不出我了。”
电流里,老人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天,他抓着我的手,还在一直叫你的名字。”
我眼眶发热。
卧室里,现实中的父亲正在安稳熟睡。
“那你呢?”
“我拿到的钱很快输光了。”
“薛曼离开我,债主堵上门,我后来也进去了。”
“怨到最后,我毁了你们,也毁了自己。”
我忽然想起最初那通电话。
“养你这个白眼狼有什么用,我就应该掐死你。”
我一直以为那句话是未来的父亲在恨我。
“你当时不是在骂我,对吗?”
老人哽咽了一声。
“我是在骂我自己。”
“我那时神志已经不太清楚,把想对自己说的话,全说给了你听。”
“你一直叫我爸,我不敢告诉你真相。”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认错了声音。
电话那头不是被我遗弃的父亲。
而是失去一切、垂垂老去的哥哥。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我听见那个苍老的哥哥缓慢而郑重地说:
“禾禾,谢谢你回来。”
“这一次,爸没有死在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