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原来那处被顾家族亲日夜围堵的宅子卖了。
新家选在城西一处幽静的巷子里,院墙高,前后有护院轮值,访客要先通传。
窗子朝南,采光极好,站在廊下能看见院中那株老桂树。
搬进去那日,林知薇在院中站了很久,忽然说:
“这里真安静。”
我点了点头。
林知薇开始安心养胎。
她慢慢能吃下整碗饭,夜里惊醒的次数少了,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红润。
只是有些伤,不会那么快好。
请脉那日,大夫翻着脉案,语气很平常。
“林夫人,你先前有滑胎之兆,气血两亏,这回生产风险不小。临盆时恐有血崩之险,要有心理准备。”
林知薇的笑僵在脸上。她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好半天,才开口道:
“大夫,严重吗?”
“只是说风险比寻常产妇高一些,老夫提前备好参汤、止血之药,问题不大。”大
夫安慰了一句,
“但你自己要放宽心。”
出了诊室,林知薇一言不发,扶着墙慢慢走。
我走上去,把她冰凉的手攥进掌心。
“柳柳,”她忽然停住,眼睛红了一圈,“我有点怕。我怕我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看着她,心口像被谁用力攥了一下。
“薇薇,”我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信我吗?”
她愣愣地抬头。
“若你真想平安渡过这一关,你便,亲口说出你心里的愿望。”
她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慢慢变了。
她犹豫着,很久,才把另一只手也覆上自己的肚子,掌心贴着那团温热。
一下,又一下,里面的小家伙轻轻踢了她一脚。
她忽然就笑了,眼里却蓄满了泪。
“好。”
临盆那日,是夜里。
林知薇被扶进产房前,整个人疼得脸都白了,冷汗把额发打湿,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
她躺在榻上,忽然侧过头看我,嘴角扯出一个极轻的笑。
“柳柳,我准备好了。”
她抬起手,紧紧抚住隆起的小腹。
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希望,我可以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生下我的孩子。”
那两个字,落进我的耳中。
我听见了。
“一定平安。”
产房的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廊下的灯笼轻轻晃着。
我站在廊下,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生产的过程并不顺利。
中间稳婆出来过两回,神色匆匆。
一回说胎位有点不正,一回说血出得多了,正在止。
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回放着她的那几句话。
“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一声啼哭落下时,我整个人都软了,靠在廊柱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掀开一角让我看。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闭着,却哭声震天响。
“恭喜,是位千金,六斤七两,母女平安。”
我凑过去,想碰一碰她的小手,又不敢,只把手指轻轻搭在她掌心。
她的小手蜷着,软得不像话,却一下就勾住了我。
“林知薇呢?大人怎么样?”
我哑着嗓子问。
“产妇平安,只是有些虚弱,正在里头歇着。放心,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
我站在产房门口,一遍遍咀嚼这四个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一次,是真的,如愿以偿。
我们的生活,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如今,孩子已经满月,小名叫安安。
我陪着林知薇一起照顾这个小家伙。
夜里喂奶,白日哄睡,换尿布,拍奶嗝,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
林知薇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脸色红润了,眼里也有了光。
她常抱着安安坐在廊下,一下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整个人温柔得像在发光。
安安长得快,小手小脚一天比一天有力气。
她喜欢抓我的手指,抓得紧紧的,怎么都不肯松。
有一天午后,阳光特别好,从窗棂倾泻进来,铺了满地金黄。
林知薇靠在软榻上睡着了,怀里抱着安安。
小家伙也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想起那个蹲在灶房外啃冷饼的清晨,想起许轻轻差人传话时怯怯的哭腔,想起顾霆深倒下去时抽搐的四肢,想起偏厅里那两张盖着白布的脸。
那些过往,竟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我低头,看着安安熟睡的小脸,慢慢笑了。
许愿柳,有求必应。
可应验到最后,我只庆幸,我最在乎的人,许下的那个愿,是“平安”。
而她,真的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