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救护车的鸣笛声被远远甩在身后,车厢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回到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许久都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厉害:
“沁沁,是妈错了……妈以前总觉得你任性,不懂事,原来是妈瞎了眼。”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我竟然还逼着你……逼着你去看那对狗男女……我真不是个东西!”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语气平静:
“妈,不关你的事。”
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这个当妈的竟然还帮你仇人说话!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你放心,这件事没完,妈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我垂下眼睫,状似无意地开口:
“妈,其实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我妈立刻追问:
“什么事?”
“就是苏茹白的妈妈好像是陆正宏的初恋,他们好像很早就认识了。”
我妈是陆正宏亡妻的好友,她立马察觉出我话里有话,着人去调查了。
之后的事我就没管了。
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的冲刺中。
上一世,陆景行毁了我的保研路,
这一世,我要进我梦想的学府,谁也别想再拦着我。
抽屉里的手机偶尔会因为持续的震动而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知道,是陆景行。
除夕夜我离开前,在他耳边留下的那句话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心里。
他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我一条都没看,也一条都没回。
考研初试结束后的第三天。
我刚结束一场估分,结果还算理想,心情难得地轻松了一些。
走出房门,看到我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到我出来,才勉强聚焦。
“沁沁,你过来。”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我走过去坐下,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文件袋推到了我面前。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和几张照片。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委托人a的名字是陆正宏,委托人b的名字是苏茹白。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根据dna遗传标记分析结果,支持陆正宏是苏茹白的生物学父亲。】
我妈看着我一页页翻完,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查到了……苏茹白,是陆正宏的亲生女儿。”
“所以陆景行和苏茹白,他们是——”
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6
我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拿上茶几上的文件袋,
“走,沁沁,跟我去医院。”
“妈……”
“去为我女儿和我好友,讨个公道。”
vip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陆正宏已经醒了,插着呼吸机,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苏茹白的母亲陈婉正坐在床边削苹果,眼眶红肿,
陆正宏见到我们进来,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茹白也在,她乖巧地站在床尾,
看到我时,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挑衅,随即又换上那副泫然欲泣的柔弱模样。
陆景行不在。
我妈没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病床前,
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份份尽数甩在了陆正宏的病床上。
“陆正宏,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我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
“二十多年前你做下的好事,现在,该还了!”
陈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站了起来,手里的苹果滚落在地:
“郑沁妈妈,你这是做什么?”
陆正宏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唯一能动的手,
颤抖着指向床尾的苏茹白,又猛地转向自己的妻子陈婉。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恐惧和悔恨。
苏茹白被他指着,吓得脸色惨白,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喃喃着:
“叔叔……你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
“你居然不知道?”
我妈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刺苏茹白,
“你和你那个妈,处心积虑地接近陆家,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你敢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种?”
“阿姨,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苏茹白又开始她那套惯用的伎俩,眼泪说来就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陆景行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
他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立刻皱起了眉,将保温桶重重放在柜子上,快步走到苏茹白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你们又想做什么?茹白她身体不好,你们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
他还是这样,永远不问缘由,永远第一时间维护他那楚楚可怜的“妹妹”。
我看着他那副英雄救美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逼她?陆景行,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陆景行不耐烦地打断我妈:
“我早就说过了,我跟郑沁已经分手了,我跟谁在一起……”
“她是你父亲,陆正宏的亲生女儿!”
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病房里轰然炸响。
“陆景行,你听懂了吗?苏茹白,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7
我妈说完那句话空气凝固了。
陆景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僵硬地一寸寸转过头,看向他护在身后的苏茹白。
苏茹白已经吓傻了,只会拼命地摇头,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里发出呜咽声:
“不……不是的……这不可能……”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又转向病床上急促喘息的陆正宏,
再转向一旁面如死灰的继母陈婉。
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在向他证实这个荒谬到极致的真相。
“呕——”
陆景行突然弯下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
他像是想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撑着墙壁,狼狈不堪。
病床上,陆正宏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护士和医生闻声冲了进来,整个病房瞬间乱作一团。
在一片嘈杂的呼喊和仪器的蜂鸣声中,我妈拉住了我的手。
“走,沁沁,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
我们转身离开,将那场惊天动地的人伦惨剧关在了门后。
走出医院,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我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平静地看着她:
“妈,谢谢你。”
她摸了摸我的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心疼与坚定:
“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是妈。”
之后几天,我彻底屏蔽了陆家所有的消息,专心备考。
直到一周后,我接到了一个大学同学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惊。
“郑沁!你听说了吗?陆景行跳楼了!”
我正在图书馆里看书,闻言只是平静地翻过一页:
“死了吗?”
电话那头被我的冷静噎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继续道:
“没死,但从医院天台跳下去,摔断了脊椎,下半辈子都得在轮椅上过了!”
“哦。”
“还有啊,陆家的公司也快不行了!
自从他们家的丑闻爆出来,股东乱成一团,股票都快跌停了,
好多合作方都撤资了,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我挂了电话,看着书本上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没有感到大仇得报的狂喜,心中只有一片平静。
一个高高在上、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
从此只能在轮椅上仰望这个世界。
对他来说,这或许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
8
陆家的商业帝国,倒塌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墙倒众人推,本就是商业场上的常态。
陆正宏中风瘫痪,唯一的继承人陆景行摔断了脊椎,
再加上那桩足以载入本市年度丑闻榜首的家庭秘辛,
银行抽贷,伙伴解约,不过短短半个月,
曾经风光无限的陆氏集团便申请了破产清算。
我妈是从牌友那里听来这些消息的,回家当个笑话讲给我听。
“听说陈婉把名下两套房都卖了,想保住她下半辈子的养老费。
结果你猜怎么着?钱被苏茹白那个卷跑了!”
我妈撇撇嘴,语气里满是鄙夷:
“真是活该,自己引狼入室,养了个什么东西。”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陆家的任何消息。
他们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阵巨大的涟漪后,便沉入了湖底。
我的考研初试成绩很理想,复试也顺利通过。
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
我找了一份实习,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
平静得仿佛上一世只是我做的一场漫长的噩梦。
直到初夏的一个午后,我正在咖啡店里写着论文,
一个许久不曾联系的大学同学,忽然在群里分享了一条链接,还特意@了我。
【海外华人新闻:一中国籍女子在东南亚某国酒吧与人发生争执,
被捅数刀后弃尸后巷,疑因财产纠纷。】
我点开链接,潦草的新闻报道里,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有,
只有一张被打上了厚厚马赛克的证件照。
可只凭那个模糊的轮廓我就知道,是她。
新闻里说,她靠着骗来的钱在国外过得挥金如土,
出入各种声色场所,很快就坐吃山空。
为了维持奢靡的生活,她又故技重施,
试图去攀附当地一个有黑道背景的富商,
结果不知怎么惹恼了对方,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我平静地关掉了新闻页面,将手机放在一旁。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周围是人们轻声交谈的背景音。
世界如此喧嚣,又如此安宁。
前世今生所有的仇怨与纠缠,至此,烟消云散。
9
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妈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
“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眼眶有些泛红。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上一世的这个时间点,我已经嫁进了陆家,成了所有人眼中风光无限的陆家少奶奶。
表面上锦衣玉食,实际上每天都在看人脸色过日子。
陆景行的继母陈婉明里暗里地刁难我,
苏茹白变着花样挑拨离间,而陆景行永远站在她们那边。
“沁沁,妈以前总觉得女孩子嫁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妈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哽咽,
“现在妈想通了,什么豪门不豪门的,我女儿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笑了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妈,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不是靠嫁人,而是靠我自己。
10
研究生开学前,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沙哑到几乎辨识不出原样的声音。
“郑沁。”
是陆景行。
我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你都知道,对不对?”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疲惫,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苏茹白是谁。”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不会。”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那时候的我,不会信。”
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郑沁。”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祈求。
“你说下辈子,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在一起?”
“陆景行,”
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知道上一世,我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什么?”
“没什么。”
我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有些话,没必要说。
有些账,已经清了。
11
研究生三年,我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吸收知识。
导师是国内金融领域的顶尖学者,对我欣赏有加。
研二那年,在他的推荐下,我进入了一家顶尖投行实习。
办公室里光鲜亮丽,每个人走路都带风。
我从最基础的数据整理做起,经常加班到凌晨,第二天照样第一个到公司。
带我的前辈姓沈,叫沈时渡,三十出头,是部门里最年轻的高级经理。
他话不多,但对工作要求极高,组里的人私下都叫他“活阎王”。
我交上去的第一份报告被他退了回来,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红色的字迹几乎要把纸张穿透。
“数据维度不够,逻辑链条不完整,结论站不住脚。”
他面无表情地把报告推回来,
“重做。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放到我桌上。”
我没有辩解,拿起报告回了工位,熬了一个通宵,重新梳理了所有数据。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把新报告放在了他桌上。
他看了十分钟,抬头看了我一眼。
“还行。”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肯定。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来不给实习生说“还行”这两个字。
12
毕业后,我顺利拿到了那家投行的正式offer。
入职那天,沈时渡成了我的直属领导。
他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但我渐渐发现,他对我的要求比对别人更严格。
有一次,我负责的一个项目因为客户临时变卦出了状况,整个团队都在加班补救。
凌晨两点,其他人都陆续走了,只有我和他还在办公室。
他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郑沁,你做事的风格,不太像刚毕业的。”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
“可能是经历的比较多。”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里还有零星的灯光亮着。
“我也经历过一些事。”
他突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外,
“所以我知道,有些人看起来云淡风轻,是因为已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把苦都吃完了。”
我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
“郑沁,”
他转过来看着我,
“你其实挺厉害的。”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但我没有回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13
一年后,我参与操盘了一个并购项目,业绩直接冲上了部门前三。
年终考核的时候,沈时渡给了我一个超出预期的评分。
人事通知我晋升的时候,我还有些恍惚。
从分析师到高级分析师,别人用了三年,我只用了一年。
庆功宴上,同事们都喝了不少酒。
沈时渡坐在我旁边,难得地没有板着脸。
“郑沁,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给你那个评分吗?”
我摇头。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自己。”
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我面前的杯子。
“一样的不服输,一样的死磕到底。”
那一晚,他送我回家。
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他没有立刻开车门,而是转过身看着我。
“郑沁,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我愣住。
车里的灯光昏黄,他的眼睛却很亮,像两颗黑曜石。
“没有。”
我听到自己说。
“我可以追你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看着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但最终我点了点头。
“好。”
14
我们的恋情在公司里没有公开,但也没有刻意隐瞒。
沈时渡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是温柔到极致的那种人。
我妈知道后,拉着我盘问了半天。
“做什么的?多大了?家里什么情况?对你好不好?”
我一一回答。
听说他比我大七岁,我妈皱了下眉。
听说他是普通家庭出身,我妈又皱了下眉。
听说他年薪几千万,我妈的眉头舒展开了一半。
听说他每天晚上给我热牛奶,我妈的眉头彻底松开了。
“这个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
“会照顾人比有钱重要。”
我忍不住笑了。
妈,您这标准变得可真快。
又过了一年,我被猎头挖去了一家私募基金,职位是投资总监。
沈时渡知道后,只说了一句:
“他们给你开的待遇不错,去吧。”
“你不挽留我?”
他正在厨房煮面,闻言头也没抬。
“挽留什么?你的能力值得更好的平台。”
那天晚上吃完面,他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房产认购书。
我名下。
全款。
“沈时渡,你疯了?”
他难得地露出一个不那么沉稳的表情,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尖有一点泛红。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的诚意。”
他看着我的眼睛,
“郑沁,我知道你受过很深的伤,可能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愈合。”
“我不指望你马上嫁给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比任何事情都认真。”
我拿着那张认购书,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上一世陆景行的意气风发,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
“沈时渡。”
“嗯?”
“面糊了。”
他愣了一下,转身冲向厨房。
我看着他在灶台前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上一世风太大,我被吹得站都站不稳。
这一世,风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