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程家洼
又过了几天,山上的日子总算安稳了些。
赵大炮带着马六和留根把老鹰嘴周围的山路摸了个遍,哪儿有泉眼,哪儿能设卡子,哪条道能从后山跑,全记在脑袋里。李金生去了一趟石头房,乔老栓的儿子乔三儿腿脚麻利,趁夜送来半口袋地瓜干,还带来个信儿:郑二皮这几天又去县城了,说是给鬼子报粮账,后天才回来。
“等他回来,肯定还得挨家收粮。”乔三儿黑黑瘦瘦的,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模子,说话快,眼珠子转得也快,“哥,你们能收拾他不?村里人现在都怕他怕得要命。他一回村,哪家养了鸡、藏了粮,他隔着墙头都能闻出来。”
李金生没应声,只拍拍他肩膀:“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有事我再找你。”
乔三儿点点头,从后墙翻出去,跟只野猫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李金生回到洞里,把这几条消息和赵大炮碰了碰。赵大炮一听“郑二皮去县城”,大腿一拍:“这不正好?他回来时,半道上堵他一回。个***,给鬼子当狗,还回来搜刮乡里,不收拾他收拾谁!”
“堵他容易。”刘歪脖在一旁盘算,“可他是鬼子任的保长,半路出了事,鬼子能善罢甘休?万一来个报复扫荡,石头房那村子就完了。”
“那咋弄?让他继续作威作福?”赵大炮不耐烦地拿刺刀在地上戳,一下一下,戳出个泥窝子。
李金生一直没说话。他靠在石壁上,烟锅子在手里转着,烟叶子没有了,就闻闻味道。过了好一阵子,他开口:“堵郑二皮,不能在他回村的路上堵。得在他去县城的路上。”
“他去时又没带粮,堵他作甚?”马六不解。
“就是因为他空着手,才不防人。一个空手的保长,顶多带个跟班,走官道,不藏不躲,嘴里哼着小曲。这时候弄他,最方便。”李金生停了一下,“但弄他不能弄死。得让他吓破胆,回去不敢再那么作。再让他给鬼子传个假信——就说山里出了土匪,劫了征粮队的车。把这火引到别处去。”
“引哪去?”赵大炮问。
李金生没直接答,反而问:“程家洼在哪儿你们知道不?”
众人摇头。只有李金斗“嗯”了一声:“北边,离这不到二十里。那村子小,拢共二十来户,都姓尹。”他顿了顿,“猎户多,家家有枪。”
“有枪?”赵大炮眼睛亮了。
“土枪,打兔子的。也有两杆快枪,是那年逃兵带过去的,后来兵死了,枪就留下了。”李金斗说。他对周围这些村子比李金生还熟。李金生年轻时常年在矿上,李金斗则一直走乡串户打短工,方圆几十里,没有他不知道的。
“尹家那拨人,什么来头?”李金生问。
“本分人。”李金斗说,“老尹家在这一片住了几辈子了,靠打猎种地为生。当家的叫尹福田,四十来岁,精瘦,一手好枪法。他爹当年是这一带有名的猎户,外号‘打山炮’,说是一枪能打下天上的雁。后来让土匪打死了,就死在程家洼后山上。尹福田从那以后,就带着一帮本家兄弟过活,轻易不跟外村来往。”
李金生听到“尹福田”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早前就听说过,北边程家洼有户尹姓人家,男人都打猎,枪法好,家里还养着几条细狗。鬼子来后,他们没归顺,也不惹事,就那么闷头过日子。可这日子,早晚闷不住。
“咱缺人。更缺会使枪的人。”李金生说,“大斗,你抽空去程家洼走一趟。别带枪,带两斤盐去。就当走亲戚。”
“尹福田会跟咱干吗?”李金斗问。
“不一定。”李金生摇头,“但得先搭上话。这年头,能让猎户把看家枪借出来的,就一样东西——粮食。他有枪,咱有金子。金子换粮,粮换人心。咱先把路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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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斗是第二天一早走的。背着小半口袋地瓜干,怀里揣着一包盐。那盐还是刘歪脖从炸矿时顺手弄出来的,一共没几斤,这一下子拿出去两斤,把刘歪脖心疼得不行。
“盐啊!这年头盐比金子还难弄!你就这么拿去送人?”刘歪脖看着李金斗背影直跺脚。
“舍不得盐,套不着人。”李金生说。
“我不是舍不得……我是说,能不能换点别的?比如,把那半口袋地瓜干多带点,盐少拿……”
“哎呀,人家尹家是猎户,山味自己能打。地瓜干不稀罕。就盐金贵。”赵大炮在一旁插嘴,“歪脖子,你这账算来算去,越算越回去了。”
刘歪脖被噎得说不出话,抱着算盘躲进洞里最深处生闷气去了。
李金斗走了一整天,直到入夜才回来。他带回了两张兔皮,一小块腌肉,还有尹福田的一句话:“下月初八,黄羊口,一起打猎。”
“下月初八?”马六翻了翻眼睛,他哪记得今天初几。
“还有六天。”李金斗说。他把兔皮递给刘歪脖,腌肉交给赵大炮。刘歪脖摸着兔皮,脸色好看了些。赵大炮拿着腌肉闻了又闻:“好东西啊!总算能尝到肉味了!”
“先别急着吃,留着。”李金生说,“下月初八,跟尹福田碰面的时候,这块肉能顶一顿饭。”
“他都说打猎了,还带肉去?瞧不起谁呢。”赵大炮不乐意。
“带。礼多人不怪。再说了,你的饭量,一顿能把这肉全造了。这年月,一口肉比十句话还重。”李金生把腌肉拿过去,用油纸包好,搁在洞后头最阴凉的地方。
黑子凑过来,围着那块肉转圈,嘴里呜呜地响。留根赶紧把狗抱住:“这不是你的!别馋了!等我长大了,给你打更大的!”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洞里闷着,传不远。外头,风又起了。李金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粗盐。尹福田还回了一半,说家里存着,吃不了。李金生接过来,没说话,只在心里给这人又加了一分。这年月,肯还盐的人,靠得住。
夜里,李金生和赵大炮、李金斗围坐着。他问:“尹福田是什么样人?你看准了没?”
“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李金斗说,“我进门时,他正擦枪。见我来,也没把枪放下,就那么一边擦一边说话。后来我走,他送我到村口,还递了根烟。旱烟,辣得呛人。”
“他家里人怎么样?”
“三个半大小子,一个闺女。还有几个本家兄弟,都住在一起。日子紧,但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他媳妇死了,前年没的。没说什么病。”
李金生点头,没再往下问。有些事不用问太清。程家洼那地方,他迟早要亲自去一趟。尹福田到底是不是能用的人,光靠李金斗带回来的这几句话,还远不够。可眼下,人家既然主动约着“打猎”,就说明心里有动。剩下的,就等初八。
“初八那天,大炮和歪脖看家。我和大斗去。”李金生说。
“咋不让我去?”马六急了,“这都多少天没下山了,我身上都长蘑菇了。”
“你看着留根,顺便把东南面那条道再走一遍,把鬼子的哨卡位置画下来。这差事重要。下步要动郑二皮,不把路摸清,怎么堵他?”
马六一听有正事,不闹了,老老实实点头。
天黑沉沉的。李金生走到洞口,朝北望了望。程家洼在二十里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有户人家,正擦着枪,等着黄羊口。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