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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崤山后
  初八头一天,李金生让马六又跑了一趟石头房。乔三儿传回话来:郑二皮回来了,还从县城带了个生面孔,看打扮不像庄稼人,倒像个给鬼子跑腿的文书。这几日村里家家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怎么叫了。
  李金生听完,半天没吭声。赵大炮已经把枪擦了三遍,刺刀磨得能照出人影来。他问:“动不动?”
  “等初八过了再说。”李金生说,“先会尹福田。郑二皮那儿,得谋划准了,要么不碰,碰了就得让他长记性。”
  赵大炮哼了一声,把枪往墙边一靠,不再催。他知道李金生的脾气,说要等,那就是还没到火候。
  初八一早,天还黑着,李金生就起来了。他没叫别人,只把赵大炮拍醒,又让李金斗收拾了东西。三人简单吃了两口冷地瓜干,把该带的都带上:两条枪,一包盐,一包刘歪脖舍不得拆的伤药,还有那块腌肉。
  “早去早回。”刘歪脖在洞口送,手里还攥着算盘,眼巴巴地瞅着他们。
  “别跟个守家的婆娘一样。”赵大炮乐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怕你们见了人家炖肉,迈不动腿。”刘歪脖说。
  “我带着肉呢,谁稀罕他的。”赵大炮拍了拍背上的油纸包。
  黑子跟出来,在门口转来转去,留根怎么叫也不回去。李金生蹲下来,把黑子往洞里推:“去,看着留根。”黑子呜呜两声,夹着尾巴退回洞里,蹲在留根旁边,眼睛还往他们这儿瞅。
  天蒙蒙亮,三人出了老鹰嘴,往北走。这一路比去程家洼近些,可路野,两边都是荒坡乱石,草高过腰,露水重,没走多远裤腿就湿透了。李金生走在最前头,折了根槐树枝,边走边打草。赵大炮在后头说:“你这不是打草,是给山神爷扫地呢。”李金生没理他。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山势渐开,一条土路横在坡底,路旁零零散散有几块薄田。李金生停下,前后望了望,指着北边一处黑黢黢的屋顶:“那就是崤山后。村里人都姓赵,跟大炮一个姓。”
  “跟我一个姓?”赵大炮来劲了,“那得去认个本家啊。”
  “认个屁。听大斗说,这村穷,十来户人,祖上是从山前赵家分出来的。住得偏,鬼子和伪军轻易不来。村里有个赵老弯,六十多了,辈分长,放羊为生。他侄子赵九月,是个石匠,会开石头。这俩人倒有点意思。”
  “你早打听清楚了?”赵大炮问。
  “没特意打听。大斗走乡串户那几年,周围什么村有什么人,都装在心里。”李金生说,“今儿不是来认亲的,是来借个道,歇个脚。要是能说上话,就探探口风。”
  三人下到土路上,李金生把枪用破布裹了,搭在胳膊上,乍看跟拿卷破烂似的。三人不紧不慢往村里走。村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掉光了,枝子张牙舞爪的。一只瘦狗远远看见他们,叫了两声,被赵大炮一瞪眼,夹着尾巴跑了。
  村里静悄悄的。石头房子低矮,院墙都是乱石垒的,烟囱里有的冒烟,有的不冒。村西头有个羊圈,木栏子朽得都快塌了,几只瘦羊挤在角落里,看见人来,咩咩叫了几声。
  “找谁?”一个老汉从一间黑屋里出来,佝偻着腰,羊皮袄子反穿着,袖口油亮。李金生一看,这人应该就是赵老弯。他上前一步,弯了弯腰:“赵叔,我是南边玲珑山的人,姓李。路过,想讨口水。”
  赵老弯把他打量了一番,又看了赵大炮和李金斗,眼神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份精明和谨慎:“玲珑山来的?那地方不正在闹日本?我听说矿都让人炸了。”
  “炸了。”李金生说,语气平淡。
  赵老弯盯着他看,忽然压低声音:“炸得好。我不管你是谁,别害这村子。喝水有,进屋吧。”
  三人进了屋。屋里暗,光线从破了半边的窗户纸里透进来。赵老弯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三碗水,递过来。水凉,带着股土腥味。李金生一口干了。赵大炮也咕咚咕咚灌了。李金斗小口喝,目光始终扫着屋里的陈设。没啥值钱东西,墙上挂着几根麻绳,炕上铺着草席,最里角堆着几个地瓜。穷。但穷得干净。
  “赵叔,村里人还多不?”李金生问。
  “多啥。也就十几户了。年轻力壮的,让抓去修路了,剩下老的老小的小。”赵老弯蹲在门口,从腰里摸出烟袋,点着,抽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模糊起来,“我侄子赵九月,前阵子也被叫去过,干了不到三天,跑回来了。说那边一天只给一碗稀糊糊,慢一步就挨打。他说再来叫,就上山。他倒是能跑,可这村跑不了。”
  “你侄子是石匠?”李金生问。
  “嗯。手巧,会开石头,还会凿磨盘。这方圆几十里的磨,好些都是他打出来的。”赵老弯顿了顿,抬眼看他,“你打听他,想干啥?”
  李金生没绕弯子:“我那儿有粮,也有枪。就缺能凿石头的人。会放枪的,我那儿也有。就想问问,他愿不愿意跟着干。”
  赵老弯没立刻应声。他抽了几口烟,把烟灰在门槛上磕掉,又看看赵大炮:“这大个子,是你的人?”
  “我兄弟。”李金生说。
  “像能打的。”赵老弯说。他把烟袋插回腰里,站起来,“九月去后山凿石头了,晌午能回来。你们要等,就多坐会儿。要是饿,锅里有地瓜。”
  “我们带着干粮。”李金生说。他给赵大炮使了个眼色,赵大炮把背上的腌肉取下来,掰了一小块,放在桌上:“赵叔,一点心意。”
  赵老弯看了一眼腌肉,没推辞,只说了句:“家里没别的,一会儿热几个地瓜。”说完出了门。他走到屋后头,朝后山方向吆喝了几声,声音苍老却还利索,传得远。很快,后山那边回了一声。是年轻人。嗓门很亮。
  过了小半个时辰,赵九月回来了。这人二十七八岁,矮壮,阔脸,大手掌,手指头短而粗,掌心全是硬茧,一看就是握錾子握出来的。他肩上扛着把大铁锤,腰里别着几根钢錾,走起来路都带风。进屋见了三个生人,先是一愣,随后把锤往门边一靠,目光落在赵老弯身上:“叔,这仨谁?”
  “南边来的。进屋喝口水。”赵老弯说。
  赵九月“哦”了一声,坐下了。他话不多,眼神直,看人跟看石头一样。李金生不绕弯子,把来意说了。赵九月听完,没急着回,只问:“你们真炸了矿?”
  “真炸了。矿务所和danyao库都飞了。”赵大炮接话。
  赵九月舔了舔嘴唇,眼里燃起了点东西。他看向李金生:“日本人抢走了我最好的錾子,我爷爷传下来的,我跟他们说过命都不给。可他们拿枪顶着,我还是给了。打那天起,我就想弄死个鬼子。”
  李金生点头:“我那儿需要你。凿石头、修工事、做地雷。不比你打鬼子轻。”
  赵九月转头看赵老弯。赵老弯抽着烟,眼皮耷拉着,半晌,吐出一句:“你自个儿拿主意。老了,不拖你后腿。”
  赵九月听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叔,我不去你也得让我去。那口气,我憋二年了。”
  事情比李金生想得顺。他给赵九月留了地址,说三天后到老鹰嘴会合。又让赵九月先别声张,对外就说去外乡揽石匠活。赵九月一一应下,饭也没吃,揣了两个地瓜就送他们出村。送到村口枣树下,他忽然说:“你们稍等。”
  他拐进羊圈旁一个石头棚子,拎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个铁疙瘩。黑漆漆的,模样像小南瓜。
  “这啥?”赵大炮凑近了看。
  “我自个儿铸的。土雷壳子。里头装着碎石子和铁砂,引信还没安。等到了你们那儿,我教你们咋使。”赵九月说。
  赵大炮眼珠子亮了,一把拍在赵九月肩上,把石匠拍得一个趔趄:“行啊兄弟,这手艺,到了咱那儿,比金疙瘩还金疙瘩!”
  李金斗没说话,只把布包接过来,背在背上,用绳子捆了两道。李金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崤山后。太阳已过午,小村静在荒坡下,几缕炊烟从黑屋顶上悠悠地升起来,散在风里,像几缕舍不得走的人气。
  “走吧。”李金生说。三人转向北,往程家洼方向去了。赵九月站在枣树下,手插在腰里,一直看到他们的影子转过山嘴,才回屋。
  再往前走,就快到黄羊口了。李金生心里盘算着:尹福田约的地方,离程家洼不近,是个打猎的地界。赵大炮走在旁边,忽然说了句:“这石匠,能处。眼珠子正。”
  “嗯。”李金生应着。他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偏西,把三人的影子往东斜了过去,像三条乌黑的铁条,沉沉地杵在地上。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