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接人
赵大炮和李金斗赶到崤山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村口那棵枣树光秃秃地立着,像根黑铁叉子戳在灰白的天底下。羊圈里的羊饿得咩咩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赵大炮没急着进村,拉着李金斗在村西的乱石岗后头蹲下,往村里瞅了好一阵。
“太静了。”赵大炮小声说。
“嗯。连个挑水的都没有。”李金斗的脸隐在枯草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从石缝里磨出来的铁珠子。
“怎么弄?等还是进?”
“等一刻钟。再没人,我先进。”李金斗说。
话音刚落,村西头一间黑屋子的后窗“吱呀”开了一条缝。赵大炮手一紧,枪端起来。李金斗按住他:“别动。可能是赵九月。”
果然,屋后墙根底下钻出个人来。这人矮壮,穿件灰不拉几的破棉袄,肩上挎着个布包袱,猫着腰,贴着墙往村外跑。他跑得急,脚下没留神,踩着一块松石头,“哗啦”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布包袱摔出去老远,里头“咣当”一声,是铁器砸在石头上。
“九月。”李金斗低声叫。
那人猛地抬头,满脸是泥,额角磕破了,渗出一道黑红色的血。正是赵九月。他爬起来,也顾不上擦,先扑过去把包袱捡起来,拍着上头的土,跟拍条命似的。
“来的正好。”赵九月喘着粗气,“昨晚上村里进了生人,黑帽子,短打扮,在村外来回转悠。我听着狗叫就不对劲,带着家什在屋里守了一夜。天快亮时,那帮人往东边去了,我才敢出来。”
“你叔呢?”李金斗问。
“后半夜我让他去西沟放羊,带着干粮走的。我给他留了话,说去外乡揽活,一时半会儿不回来。”赵九月咽了口唾沫,回头朝自家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赵大炮已经从乱石岗后头出来了。他大手拍在赵九月肩上:“你瞅准了,那生人什么来路?”
“还能啥来路。给鬼子跑腿的。有一个还会说日本话,在村口呜呜啦啦地跟人说话。我躲在羊圈后头听,断断续续的,就听见‘石匠’‘南边’‘跑了’几个词。”赵九月抹了把脸,泥和血糊在一起,抹得更花了。
“冲你来的?”赵大炮眼睛瞪起来。
“不知道。兴许是听说了我的事。”赵九月把包袱往背上紧了紧,“所以天一亮我就在后窗口盯着,等生人眼生的人过去,就往西边跑。没成想先碰上了你们。”
李金斗看了看天,天已经亮透了。东边山梁上泛起一片红,像火从山后头慢慢烧出来。他拉了赵九月一把:“别耽搁了。走。等那帮人折回来,咱仨都麻烦。”
三人不再多话,往南插进一道干沟。沟不深,但两侧长满了野荆条,人在里面猫着走,外头很难瞧见。赵九月在前头带路,步子快,脚底下却不怎么出声。他这些年开山凿石,走惯了烂路,哪块石头是松的,哪片地是空的,不用看,脚底一碰就知道。
走出二里多地,赵大炮忽然脚步一顿:“后头有人。”
三人同时蹲下。赵大炮侧着耳朵听。风从北边来,把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捎了过来。不止一个人。步子细碎,走走停停,像在寻路,又像在嗅什么。
“***。”赵大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慢慢把枪抽出来,枪口压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别打。”李金斗按住他手腕,声音低得只有三人能听见,“这里是山道,枪一响,四面都听见了。往右拐,有条水冲出来的小沟,通到西头那片野栗子林。进去,他们找不到。”
三人猫着身子拐进右边。那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道,头顶的树枝低低地压下来,人得弓成虾一样才能过。赵大炮个头大,后脑勺被树枝刮了两下,他哼都没哼一声。赵九月底子厚,身子短,钻得飞快,跟头山豹子一样。
进了野栗子林,三人才算松了口气。这林子密,地下积了厚厚一层栗子壳和枯叶,踩上去沙沙响,但密林遮人,从外头看不出十来步。三人贴着树干站定,屏住呼吸。不多时,外头传来说话声。
“刚才还有动静,怎么一眨眼就没了?”一个尖嗓子,听着耳生。
“地上没脚印了。这地方岔路多,别中了套。”另一个声音,沉,冷,像石头磨石头。
“我说那石匠肯定往南跑了。往南就是玲珑山。回去跟太君说,就说人进了山。”
“你急什么。先转转。翻过这坡,看有没有山洞。”
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过了好一阵子,彻底没了。林子里的风起了,吹得树梢呜呜响。赵大炮攥着枪的手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汗。
“这伙子人,鼻子真灵。”赵九月小声骂。
“不是鼻子灵,是山里太静。一脚踩石头,半里地都听得见。”李金斗说,“走吧。捡小路走,别走山梁。天黑前必须到。”
三人绕了远路,多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赵大炮一路没怎么说话,脸绷着,眼睛像两把刀,不停往路两边扫。李金斗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耳朵却一直立着。赵九月背着包袱,跟在最后,腿上像装了弹簧,走多远都不带喘。
天擦黑,老鹰嘴到了。
黑子第一个听见动静,从洞口“噌”地蹿出来,后半截身子一颠一颠的,嘴里“呜呜”地叫。它那后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跑起来还有点歪,像喝醉了酒。留根跟在黑子后头,光着脚,手里捏着半块山药,看见人来,“哇”一声就奔了过去。
“大炮叔!大斗叔!”他一下扑到赵大炮大腿上,鼻子使劲嗅了嗅,“你们带肉了没?”
“就知道吃。”赵大炮把枪背好,一巴掌拍在留根后脑勺上,“去,把你刘叔叫起来,就说赵九月来了。”
留根“哎”了一声,撒腿往洞里跑。不一会儿,刘歪脖从洞里出来,披着件破棉袄,眼睛还眯着,一看赵九月,立刻精神了:“哎呀,赵石匠!可算把你盼来了!”他跑过去,眼睛直勾勾盯着赵九月背上的包袱,“家什带了没?”
“带了。”赵九月把包袱放在石头上,解开,露出三根钢錾,一把锤子,几根铁钉,还有两块黑乎乎的东西。刘歪脖伸手就要去拿,被赵九月“啪”地拍开:“手上有潮气,别碰。这玩意儿金贵。”
刘歪脖难得地没还嘴,讪讪缩回手,眼珠子还粘在那包袱上,像猫见了鱼。
李金生从洞里走出来,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赵九月一番。那额角还肿着,半截袖子上沾了血,鞋帮子裂了口,脚趾头都快顶出来了。可这人的眼睛很亮,像两块刚出火窑的铜锭,往外冒着热气。
“来了?”李金生说。
“来了。”赵九月点头。
“有人追你?”
“有。让我甩了。”
李金生走到他跟前,从怀里摸出块布,递过去:“擦擦。进了这门,就是自家人。先吃饭。吃完饭,跟我说说那些生人。”
赵九月接过布,在脸上抹了两把。布白一块黑一块,他瞅了瞅,觉得糟践了,又塞回给李金生。李金生没接,说:“拿着吧。我那儿还有。”
赵九月这才把布揣进怀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口上方的老鹰嘴,那石头跟只大鸟一样探出来,黑乎乎地压着,把洞口护得严严实实。他忽然笑了笑:“这地方好。跟个石匠待的地方一样,踏实。”
众人都笑了。黑子也“汪”了一声,拿脑袋去蹭赵九月的裤腿。留根在一旁拍手:“黑子认人!黑子认人!”
赵九月弯腰,摸了摸黑子的脑袋。那狗仰起头,耳朵向后贴,尾巴摇得整个后半身都在晃。
“这狗,灵。”赵九月说。
刘歪脖在旁边嘀咕:“那当然,也不看是谁接的骨。”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在洞口滚来滚去,把夜都叫暖了。
洞里头,赵大炮已经架起了火。火光从洞里透出来,把外头一小片空地映得黄澄澄的。李金斗靠墙坐了,从怀里摸出烟袋,没点,只含在嘴里,眼神渐渐软下来。李金生站在火边,看着洞里洞外这几个人,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到了实处。
“今天先歇。”他说,“明天起,赵九月带着大炮和马六去黄羊口西坡选石头。歪脖,你给他打下手。咱们得赶在鬼子再来之前,造出能响的。”
“能响的”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可洞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火堆里“啪”地爆了个火星,像谁在暗处应了一声。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