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生人
赵九月来了之后,老鹰嘴热闹了不少。
天不亮他就爬起来,拎着锤子錾子到洞外头的空地上叮叮当当敲石头。黑子起先还冲他叫两声,后来发现这人不咬,就趴在一旁看。留根蹲得最近,眼也不眨地盯着,被石渣子崩了鼻尖也不知道躲。
“得找料。”赵九月说。他蹲在地上,把一块块石头翻来翻去,挑挑拣拣,“不是什么石头都能做雷壳。得硬,脆,还不能有暗裂。老鹰嘴这一带的花岗岩太韧,炸起来不碎,反而成不了片伤。得找那种青砂石,薄,酥,一炸就开花。”
“像柳树沟边上那种青石板?”马六问。
“对。还有黄羊口西坡上也有。那地方石头粗,崩出来的茬口利,跟刀子一样。塞上铁砂碎石子儿,一炸能扫一片。”赵九月越说越来劲,拿根钢錾在地上比划,“这活儿,我能干。不过光有壳子不行,得装药。赵大炮那点土炸药,得算着量给。多了,还没扔出去就炸了,少了,顶多听个响。”
赵大炮在旁边擦枪,一听这话,手上停了:“你小子还懂装药?你不是石匠吗?”
“石匠不假,可前年给民兵队修过地雷。那会儿有个从八路军过来的教员,手把手教了三天。后来国民党的人来了,队伍散了,教员走了,我这手艺没废。”赵九月说这话时,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杆。
李金生从洞里出来,听见这些,就蹲到赵九月旁边:“照你的手艺,做出一个能用的雷,得几天?”
“光一个壳子,半天。加上打火装置,得看料。粗的,一天。细的,得打磨三天。”赵九月伸出手,那十个手指头又粗又短,可一看就是巧的,“我还想造一个跳雷。鬼子进山搜,看见石头要翻,看见草要踩。我让他踩了还炸,翻了也炸。”
“好。需要啥,你报给刘歪脖。弄不来的,我去想办法。”李金生说。他站起来,朝赵大炮点了下头,“大炮,你跟我去趟石头房。我想见见乔三儿。”
赵大炮把枪靠到肩上,也不多问,起来就走。两人从北坡下去,走一条少有人走的碎石道。赵大炮边走边四下张望:“哥,你是不是想动郑二皮了?”
“再不动,这个村就让他吃干抹净了。”李金生说,“鬼子已经往北边摸。咱们得先断他们一条腿。郑二皮就是这条腿。”
“直接弄死,还是吓唬吓唬?”
“要看人。我让乔三儿盯着他的窝,今晚先摸个底。这人在村里有没有跟班的,几时出门,走哪条道。等摸清了,一击就中,不给他们留找人的工夫。”李金生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实。
到石头房时,后晌了。李金生没进村,在村西边那片小树林里猫着。赵大炮去老地方给乔三儿留了暗号。过了顿饭工夫,乔三儿从村后的小路绕过来,脸上黑一道灰一道,不知又爬了哪个墙头。
“郑二皮昨儿个从县城回来,带了三个外村人。都穿着黑绸子褂子,腰里鼓鼓囊囊,像是带了家伙。进村就钻郑二皮家,再没出来。”乔三儿说话时眼睛来回扫,跟野地里的小兽一样。
“这三人什么来头,知道不?”李金生问。
“有个翻译,姓郭,常跟着郑二皮去县城。另外俩,脸生,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我贴墙根听了一耳朵,提到什么‘矿山逃犯’,说如今躲在北边山里,要郑二皮帮着找,说找个脸熟的给带路。”
李金生眉头一沉。北边山里,找“矿山逃犯”。这伙人,是冲他们来的。郑二皮要真帮着带路,石头房、崤山后、程家洼这些地方就全成了鬼子的眼睛。
“郑二皮什么反应?”李金生问。
“那***,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还说等把人抓住,要跟上头请赏。”乔三儿说到这里,狠狠啐了一口,“哥,这人不能留了。真等他带人进山,别说你们,石头房都得跟着遭殃。”
李金生半晌没说话。他蹲着,捡了根细枝在地上划,划了几道,又抹了。赵大炮在边上等着,跟拉满的弓一样。李金生抬头,看乔三儿:“今晚你带我去郑二皮家后头,我亲自看看那三个生人。”
“哥,太险了。郑二皮院子里养了条大黑狗,凶得很。”乔三儿说。
“狗我来办。”赵大炮说,拍了拍腰间的短刀,“放倒它,三息的事。”
李金生摆摆手:“不能杀。一杀狗就叫。得先放倒院子外头的岗,摸到后窗户听。这些人要是带着家伙,咱就撤,半道截。要是不成器,今晚上就把郑二皮给断了。”
乔三儿想了想:“我知道后墙有个豁口,用砖虚掩着,我前些日子给他送柴时留的,还那样。咱从那儿进。”
“成。你回吧。天黑后老地方见。”李金生说完,和赵大炮退了。两人没原路返,绕到村北的土坡子后头,寻了个背风处,掏出干粮啃了两口。风刮得急,把树梢吹得呜呜叫。天一层一层暗下来,像有人往这地界上泼墨。
“金疙瘩,你说,那仨生人要真是冲咱来的,郑二皮就等于是个引线。咱把人断了,那几个生人会不会反过来查?”赵大炮嚼着硬邦邦的饼子,嗓音粗粗的。
“会。所以不能只断人,得断得他们不敢查。”李金生说,“今晚不光是杀郑二皮,是给这伙人立个规矩。让他们知道,石头房这地界,谁给鬼子递刀,谁就先挨刀。”
天黑透了。乔三儿来了,身后还跟了个人,半大后生,叫石头,是乔三儿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这后生壮实,闷声不响,手里拎着把镰刀。李金生没多问,只拍了拍他肩膀。四人猫着腰往村子摸去。
郑二皮的院子在村东,青砖房,院墙高。后墙外是一溜菜地,菜早收完了,光剩些干巴秧子。乔三儿熟门熟路,拨开墙根一丛枯草,果然有个豁口,窄,得侧着身进。赵大炮个头大,进去时费了点劲,脸都憋红了。
院子里黑着,只有东屋亮着一点油灯,窗户纸上印出几个晃动的影子。那条大黑狗就拴在院角,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赵大炮从地上摸了块剩馍,掰成两半,远远丢过去。黑狗腾地坐起来,闻了闻,又看了看人,犹豫几息,到底没叫,低头吃了起来。
李金生贴着墙根摸到东屋后窗外。窗是纸糊的,里头人影晃动。他慢慢蹲下,耳朵贴墙。里头有人说话。一个公鸭嗓,郑二皮。另一个尖细,该是那郭翻译。还有个声音,低,慢,像含着一口水说话,听不真。
“就这几日,上北边几个村转。崤山后有个石匠跑了,不是好兆。”那低嗓子说。
“您放心,这片我熟。北头有猎户,南边有逃荒的。我挨个点,准给您点出来。”郑二皮笑,笑得跟鸭子叫一样。
李金生听得后脊梁发麻。郑二皮不光要带路,还要挨个村点人。这人,确实不能留了。他慢慢退回来,给赵大炮他们打了个手势。四人重新聚到东屋山墙下。李金生低声说:“屋里不止三个。听动静至少四个。都带着枪。不能蛮干。”
“那怎么办?”乔三儿紧张得声音发飘。
“等他们散了。我只要郑二皮一个。”李金生说,“大炮,你堵前门。三儿和石头去后门。我去西边放倒那个墙角的。一个也别放进来。”
赵大炮一点头,提着刀就往前门摸。李金生先去了西墙角。那里果然有个人抱着枪坐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正犯困。李金生从他背后上去,左手捂嘴,右胳膊勒住脖子,三息不到,人软了,连个屁响都没有。他把人轻轻放倒,抽了他腰上的枪,别进自己裤腰。再看东屋,灯还亮着,说话声还在。郑二皮正给那几个人倒酒。酒气从窗户缝里溢出来,混着油灯味,又腥又腻。
李金生心一横。今夜这事,不能拖过子时。他朝赵大炮一挥手。赵大炮会意,抬脚就踹门。
门是虚掩的,一脚就开了。李金生和赵大炮前后脚冲进去。郑二皮端着酒碗回头,脸上还堆着笑,等看清来人,笑僵在脸上。郭翻译“腾”地站起来,手往腰里摸。赵大炮的刀比他的手快,人还没拔出来,刀已经抵在了脖子上。
“别动。”赵大炮低喝。
屋里四个,全被镇住了。郑二皮腿一软,“扑通”跪下来,酒碗摔在地上,啪地碎了。他嘴哆嗦着:“别……别杀我……我什么都给……给……给钱给粮……”
“钱,粮。”李金生慢慢走过去,蹲下来,跟他脸对脸,“你给鬼子带路的时候,收了他们多少?”郑二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旁边郭翻译突然叫起来:“你们是抗日分子!皇军不会放过你们——”
“皇军?”赵大炮手一压,刀刃往肉里进了半分,血从郭翻译脖子上渗出来,把他后半截话全吓回了嗓子眼里。
李金生站起来,对乔三儿说:“去,把村里各家的门都拍一遍。就说郑保长家来了生人,请大伙儿来看看。”乔三儿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转身就跑。石头也跟着跑了。
不多时,外头就响起了拍门声和脚步声。火把亮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五个。村民站在郑二皮院外,有的披着衣服,有的光着脚,男人在前,女人抱着孩子在后面。他们看见郑二皮跪在地上,浑身筛糠,没一个人说话。
李金生走到门口,扫了众人一眼,提高声音:“这家的郑二皮,给日本人带路,挨村点人。他要带鬼子进山抓人。抓谁?抓炸鬼子的矿、打鬼子的伏击的人。他说谁家藏着,谁家就灭门。你们说,这人怎么办?”
人群静了一瞬。火把烧得噼啪响。突然,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是乔老栓。他颤颤巍巍指着郑二皮:“他带鬼子抢了我家最后一袋子粮,害得我老伴没粮养病……你们看,我这手,就是抢粮时让他的人打折的。”老人举起一只歪斜的手,又重重放下去。
人群里的静碎了。有人啐唾沫,有人小声骂。没人拦着。李金生不再多说,转身回到屋里,看了眼赵大炮。赵大炮点头。刀光一闪。郑二皮没来及喊出声,人就往前一扑。郭翻译瘫在地上,全尿了。
李金生低头看着郑二皮,低声说:“给鬼子带路的,都这命。”然后对屋里另外两个生人说:“你们也听清楚,石头房,不姓郑,不姓日。再有人来,自己掂量着。”
说完,他把那盏油灯往地上一推。火油泼开,燃成一片。他和赵大炮大步出来,头也不回。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火把映着他们的背影,极亮,极硬,像两把刚从火里抽出来的刀。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