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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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离家很远,必须住校。
  爸爸嘴上说省了事。
  但真到交学费住宿费时,他又摔了账本。
  “一个两个都是吞钱的洞。”
  这句话落下来时,客厅里很安静。
  妈妈低声说:
  “昭昭考得这么好,学费不能省。”
  爸爸揉着太阳穴:
  “我说不交了吗?我只是说家里快被压垮了。”
  我站在房间门口,像被那句吞钱的洞砸了一下。
  原来我也算洞。
  我拿出高中录取通知书背面的奖学金说明。
  “我入学成绩高,可以减免一部分学费。住宿费我以后自己想办法。”
  妈妈猛地抬头:
  “你才多大,想什么办法?”
  “学校有助学金,周末也可以帮老师整理资料。”
  爸爸脸色难看:
  “沈昭昭,你少拿这副样子刺人。家里还没穷到养不起你。”
  我没有争。
  只是把纸收回去。
  “嗯。”
  高中三年,我很少回家。
  不是不想。
  是回去以后,总觉得自己又变回那个要轻声走路的小孩。
  弟弟后来进了专门的特殊教育学校。
  那所学校不便宜。
  要求家长配合训练,每周还有家庭指导课。
  妈妈每天跟着他跑学校、机构、医院。
  爸爸的公司因为资金周转出过问题,他开始频繁接小工程,脾气越来越差。
  他们都在努力。
  我知道。
  所以我更不能开口要什么。
  我靠奖学金、竞赛奖金,还有寒暑假给低年级学生补课,慢慢攒钱。
  第一次拿到补课费,是三百块。
  我把钱放进钱包,摸了很久。
  那不是爸爸不耐烦甩给我的生活费。
  不是妈妈含着愧疚转来的红包。
  是我自己赚的。
  我用其中三十块,买了一份虾仁炒饭。
  食堂阿姨多给了我几颗虾仁。
  我坐在角落里,一颗一颗吃。
  吃到最后,眼泪掉进饭盒里。
  原来我一直记得那晚空着的碗。
  高二时,我遇见了第一个朋友,许棠。
  她是我下铺,话很多。
  第一次见面就问:
  “沈昭昭,你是不是不爱回家?”
  我警惕地看她。
  她立刻举手:
  “我随口问的,因为你周末总在自习室。”
  我低头写题。
  “家里忙。”
  她没再问。
  后来有一次,我生理期疼到脸白,趴在桌上发抖。
  她直接把我扶去医务室。
  “你嘴是租来的?疼不会说?”
  我愣住。
  从小到大,我最会说的就是“没事”和“对不起”。
  说了没用。
  许棠给我倒热水,把暖宝宝塞进我手里。
  “以后不舒服就叫我。”
  “麻烦你了。”
  她瞪我一眼:
  “朋友之间没有这么多麻烦。”
  朋友。
  这个词让我怔了好久。
  高三那年,学校办成人礼。
  每个学生都要和父母一起走过成人门。
  我没有告诉家里。
  填表时,在家长联系电话那一栏写了班主任。
  班主任看见后,把我叫出去。
  “真不告诉他们?”
  我摇头。
  “那天老师陪你走。”
  成人礼当天,操场上全是父母。
  有人给孩子戴花。
  有人抱着孩子哭。
  我穿着校服,站在队伍末尾。
  班主任走到我身边,把一枚小小的胸针别在我衣领上。
  “昭昭,十八岁快乐。”
  我鼻子一酸。
  “谢谢老师。”
  音乐响起。
  我跟着她往前走。
  经过成人门时,我没有回头。
  可就在那天晚上,妈妈给我打了电话。
  她声音很慌:
  “昭昭,你们学校今天是不是成人礼?”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尽头。
  “嗯。”
  她呼吸一滞。
  “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我看着窗外。
  操场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我怕你来不了。”
  电话那头,妈妈哭了。
  “妈妈想去的。”
  可这些年,我一次次落空的期待。
  她哽咽着说:
  “昭昭,妈妈给你补办成人礼好不好?”
  我握紧手机。
  “不了。”
  “为什么?”
  “我已经长大了。”
  她在那边哭得更厉害。
  可我没有再哄她。
  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