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空位很多。”
温澜实在无法忍受那穿透性的目光，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刻意压得低平：“你不必非坐我对面。”
她并非没被人注视过，但都能坦然处之。
只是沈砚舟此刻的眼神不同，那里面糅杂了震惊、探究、以及一种她无法解读的深沉意味。
让她第一次在用餐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
沈砚舟修长的手指在略显陈旧的木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所以。”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你原本就是女生？”
问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紧接着追问，目光敏锐地捕捉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我是说，从入学到现在…滴水不漏。”
他并非毫无了解，在初次对温澜产生浓厚兴趣时，他就查过她的背景。
资料显示她身世清白，父母早逝，与年幼的妹妹相依为命。
为了生存和支付昂贵的学费，对方曾短暂地为一些灰色地带的小组织跑腿传递信息，最后一单任务结束后便顺利入学。
这份档案逻辑清晰，指向一个为了生存不得不涉险、最终努力回归正轨的坚韧少年形象。
资料里提到她有个妹妹，但年纪尚小，照片也和眼前这张脸完全不同。
这份被他当初认为合理的档案，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说了，我不是温澜，你真的认错人了。”温澜面无表情地重申，语气平板得像在读说明书。
她将手中的竹筷轻轻搁在碗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仿佛宣告这场对话该结束了。
“那你是谁？”沈砚舟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一个和温澜长得一模一样，还拿着他专属裤子的…陌生人？”
他刻意加重了“专属”二字。
温澜面不改色，甚至从容地端起一旁的免费茶水喝了一口，澄澈的眼眸迎上他的审视，反问得理直气壮：“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如何证明这条裤子，就一定是你口中那个‘温澜’的？”
她试图将逻辑的矛头指向对方，逼他自证。
沈砚舟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因为那是我之前定制的裤子。”
他指了指温澜放在长凳上的那团衣物，“裤子腰衬下方，有一个非常小的、用银线刺绣的‘S’字母标识，代表‘沈’。”
“这是我惯用的裁缝留下的记号。”
他解释道：“你住的那间房里，那些衣服，基本都是我们几个没穿过但又不想再穿的私人订制。”
“我们每个季度都会换新，觉得丢了可惜，就集中放在了给你的那间房里。”
不得不说，明明温澜比他们几个清瘦不少，但是找的裁缝手艺不错，每套衣服都改的很适身。
温澜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心里划过一丝懊恼。
难怪那些衣服的材质和剪裁都远超普通成衣。
这段时间，她只是随手挑拣合适的，直接用魔力细微调整尺寸就穿上了，哪里会去仔细翻看寻找什么微型刺绣标记？
这简直是防不胜防的陷阱！
“行了，温澜。”沈砚舟看着她细微的动作，眼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只剩下无奈和更深的好奇。
他放缓了语气，不再咄咄逼人：“我真的没有要对你怎么样，更不是要威胁你。”
“我只是…非常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澜见他已笃定自己的身份，再否认显得愚蠢。
她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编织出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故事：“很简单。”
说话时，她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沉重的坦然：“如果我直接以女生身份入学，对我而言，可能遭遇的情况会更不友好，麻烦也会更多。”
眼神也刻意带上了复杂难言的痛苦，“而且…因为一些家庭原因，为了保护自己和妹妹，我从小就被迫女扮男装生活。”
“也…习惯了那种艰辛。”
温澜省略了具体细节，语焉不详，最后抬起眼，直视沈砚舟，带着恳求：“总之，我不是故意欺骗你们。”
“沈砚舟，这件事…希望你能保守秘密。”
沈砚舟：“……”
他看着温澜那张努力做出沉重表情的脸，听着这套漏洞百出、简直像是从三流电视剧里抄来的说辞。
一丝无奈的笑意终究没能压住，浮现在他眼底。
她果然还是把他当成了某种容易被故事打动的傻瓜。
不过…沈砚舟的目光落在温澜那张即使在简陋小店灯光下也难掩清丽绝伦的脸上。
有一点，她或许没说错。
如果她当初是以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身份走进学校大门…可以想象，那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蜂拥而至的关注、探究、甚至是不怀好意的觊觎，对于一个只想安静学习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困扰和不公。
即便社会在表面上高喊着男女平等，但沈砚舟比谁都清楚，在无数看不见的隐形的规则里，性别带来的不公与束缚依然根深蒂固。
他不由得想起了顾星珩。
他们几人年少相识，在更早的时候，就对未来怀抱着某种模糊却坚定的愿景。
创造一个更平等、更公正的世界。
顾星珩曾说过，如果他将来能真正掌握玫瑰国的权柄，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打破那些陈旧且束缚人心的枷锁，包括性别带来的无形壁垒。
言澈致力于从法律层面寻找突破，陆经野用经济力量去撬动不合理的分配结构，而他则希望能通过医疗和教育，去弥合那些因为偏见和资源不均而造成的鸿沟。
这条路漫长而艰难，他们都不是完美的人，各自有着鲜明的优缺点和固执的性格脾气。
但这份希望世界能变得稍微好一点点的朴素愿望，却是真实的。
看着眼前又开始低头默默扒饭的少女，沈砚舟心中那份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理解和隐秘的保护欲所取代。
“温澜。”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感：“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