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袭人的照料下我起床漱洗换好衣衫后,穿过纱厨锦隔,忽见迎面进来一人,只见他头上短发结成小辫,红丝束尾,身穿银红撒花大袄,下着花绫裤腿,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似桃瓣,目送秋波。正欲询问来者何人,再细一看,原来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一面玻璃镜子嵌在中间,刚所见之人正是自己。这一照切实把我吓了一跳,这模样还是个男人吗。
袭人整理好床帐走了出来,见我踌躇不前时,就走近伸手将镜子一推,露出半边门来。出了镜门,只见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各式花样,皆是名手雕镂。我暗暗惊奇,不愧是贾宝玉的住处。
用完膳后,同袭人话别,向晴雯示意,走到屋外,只见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颗西府海棠,其势若伞,绿垂碧缕,葩吐丹砂。
别离怡红院,由晴雯在前头指路,进亭过池,或山或石,或花或木,莫不留意。不多时,便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馆舍,千百翠竹遮映。门内游廊曲折,阶下石子漫路。三间房舍,一明两暗。此幽静之地便是潇湘馆,因黛玉回乡处理事务未归,院内显得冷清。绕到后院,有两间小小退步供人观花赏蕉。后院墙开一隙,得泉一脉,开沟一尺,灌入墙内,绕阶沿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垣。
出潇湘馆,步入一小路,岸上蓼花苇叶,池内翠荇香菱,如此寥落凄惨似乎向人诉怨着。小路的尽头是一重屋,西侧临水,东部靠山,北房正厅即缀锦楼,楼内住着正是出嫁不久的迎春。踏入院内,正见一个肌肤微丰,身材合中,温柔沉默,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的女子在通廊上独自对弈。正是迎春,她在沉思默虑,并未发觉有人进院。
我只得打扰道:“二姐姐,你自个儿在下闷棋。”
迎春这才惊觉有外人来,抬头见到我们,忙起身道:“是宝玉和晴雯。”言语却气咽声丝。
见她样子没精打彩,我忙关切道:“二姐姐,你无恙吧。”
“没事,是昨儿眠不足。”迎春含煳其辞道,似有所隐瞒。
我不便再问,只道:“二姐姐,一个人下棋多闷,我陪你对弈一局如何?”
迎春似有顾虑道:“今儿不行,瞧这天色,你姐夫也该回来了。”
原来孙绍祖这家伙也住在此,为了避免给迎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只得和晴雯躬身告退。
和晴雯双双离开,按原路折回,过蜂腰桥,便见一排屋舍,从晴雯口中得知,左边秋爽斋,右边晓翠堂。晓翠堂左右种有抱愁芭蕉与寂寞梧桐,四面出廊,流角飞檐,临沁芳溪,月夜若有雅致,可在此吟风听雨。秋爽斋原本有三间房子,因探春喜欢开阔,差人把隔断除掉,变成一个大空间。此时院门未开,檐下题有“桐剪秋风”匾额。
晴雯踱步过去轻敲两下,不多时,院门便开,一位身穿青黑绫袄的丫鬟探出头来。
晴雯笑道:“侍书,三姑娘在否。”
“小姐在里屋临摹字贴。”侍书说话的同时见到晴雯身后的我,忙走了过来欠身道:“宝二爷也来了!我这就禀报小姐去。”
我便道:“不劳姐姐了。”话一说完,自个进院,直往正屋,留下侍书招待晴雯在院内闲谈。
厅中站着一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的少女执笔在花梨大理石大案前临贴。
显然我的闯入破坏了她,只见她眉头紧锁,正欲责备,待见到是我,便道:“二哥哥。”
我走近大案一瞧,见她临的字贴笔力险劲,犹龙蛇战斗之象,云雾轻笼之势。便问:“妹妹临的是何人之贴。”
探春道:“这是欧阳洵的《九成宫醴泉铭》,今才得到,便技痒难耐,让哥哥见笑了。”
我脱口而出道:“你临此贴,高华浑朴,法方笔圆,大观园内,谁可抗衡。”
不知为何,此话我竟说得如此顺畅,难不成贾宝玉的文采风流仍在记忆当中。不过此话一出,探春笑而不语,想必受用。早从袭人处得知,探春文采精华,办事练达,对书法更是情有独钟。从大理石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便可窥测一斑。我再往四周环顾,案边设着斗大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