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道:“人言妹妹此处陈设典雅,有闲云野鹤般风格,果不其然。”我一面说一面往西墙走去。
探春伴随并笑道:“哥哥又说笑了,这哪比得上你的怡红院。”
只见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画,左右挂一副对联,我轻吟道:“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探春解释道:“此画是米襄阳的《烟雨图》,联乃颜鲁公墨迹,哥哥觉得如何?”
我道:“遒劲有力,结构沉着,化瘦硬为丰腴雄浑,结宽博而气势恢宏。”
探春赞道:“哥哥的见解果真独到。”
又见画下列一长案,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厅堂的东边便设着探春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是她的闺房,我不便进入。
在秋爽斋同探春谈贴论字,不知不觉已到未时,便起身告退,出门叫上正和侍书相得甚欢的晴雯一同离去。
过荇叶渚,到藕香榭,水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从曲折竹桥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放着两张竹案,又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其词云: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由此可见,藕香榭不是单一水榭,而是由水榭、池亭、曲廊和竹桥所构成。其四面荷花盛开,彼岸上有两株桂花树。
从左面曲廊走出,穿过一条夹道,有一西门,两面的石匾上凿着“穿云”“度月”各二字,穿入后即至蓼风轩。再从游廊走过,便是暖香坞,没进门就能感到一股温香拂面而来。
踏入门中,便见院内一身材玲珑,肌若凝脂,气若幽兰,颜如舜华,手如柔荑的少女正在竹案上作画。她一见到我,忙放下笔道:“今儿什么风把二哥哥给吹来了?”
我笑道:“在籍香榭赏荷时,忽闻一股画味,想是从妹妹这传出,便过来瞅瞅。”
惜春忽道:“二哥哥来得正巧,我正寻思如何画好《红蓼醉秋图》,你二人且站别动,让我将你们融入画中。”言罢,惜春便又动笔,分明不给我婉拒的机会。就这样我一面站着一面和惜春拉家常。
半个时辰后,见惜春缓缓放下笔,我走近一睹。画中的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而身边的晴雯若有所思,忸怩作态状地倾听,透过画能感受到上面红蓼花深,清波风寒,一醉秋色。
我赞道:“线描劲细,色调敷设,疏密有致,错落自然。浓艳不失秀雅,精工未有板滞,意境空潆清新,动势舒缓从容。”
惜春笑道:“哥哥谬赞,实不敢当。”
我道:“妹妹画道,实至名归。况且这画我甚是喜爱,可否送我?”
惜春道:“瞧哥哥说的,你是知画人,待装裱后我遣人给你送去。”
“那在此先谢妹妹了。”与惜春又寒暄了片刻便辞别。
在小道上,晴雯忽道:“二爷收到画后,请妥当放好,莫给人拿走。”
见晴雯含煳其辞,我便问:“姐姐话中有话?不妨直说。”
晴雯道:“因画中只有你我二人,怕给没长嘴的见到,乱嚼舌头根,传到夫人处。”
“嗯,我当心便是。”
和晴雯一面走,一面闲谈,转过山怀,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熘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篱门旁有一石碣,石碣上有“稻香村”三字。
进入篱门,却听“哇哈”一声。
是一小鬼在向我们挤眉熘眼。晴雯忙道:“兰哥儿,怎只见你一人?” 见我们没被吓到,贾兰道:“一点也不好玩,宝叔叔,我到别处玩去。”说完,人就东奔西窜消失在我们的视线外。
此时从矮墙内走出一妇人,她不似其她姐妹穿得华丽,相反,穿得有些简朴,身材丰腴不失轻盈,端庄文雅不失明艳,见到我们忙问候。此妇人正是李纨,我们急忙躬身请安打了招唿。
李纨道:“刚兰儿没大没小不懂礼教,请二叔别见怪!”
我笑道:“没事!小孩心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