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远眺了一下,说道:“这孩子,一会功夫,就不见人影了,我得去看看。”向我们告辞后,匆忙往贾兰跑走的方向而去。
看着李纨远去,想想一个女人守寡且带着小孩,着实不易。也难怪她会选此处居住,不理俗务,只须一口土井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再沿路前行,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茶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此处正是蓼汀花溆,却不见另有出路,正一筹莫展时。
晴雯道:“从山上盘道亦可进去。”说毕,在前导引,我便随她攀藤抚树。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
见院门半掩,我信步而入,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屋悉皆遮住。顺着云梯上去,只觉异香扑鼻,非花香可比。奇草仙藤穿石绕檐,牵藤引蔓,努力往上生长,犹如此间主人一般。
让晴雯在屋外候着,我推门而入,却见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见一女子坐在床边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纂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正是蘅芜苑主人薛宝钗。
宝钗见到我,连忙起身含笑道:“宝玉!你来了。”
我笑道:“在书房里看不下书,便出来透透气,这不,就逛到你这来。”
宝钗嘻嘻笑道:“没见过宝玉能看得下书,闲逛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我哈哈笑道:“姐姐果然了解宝玉甚深,看书只会迂腐,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宝钗嫣然一笑道:“这么说,莫非宝玉即将远行。”
我信口雌黄道:“姐姐错了,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因此,我来看你了。”
只见宝钗咧着嘴笑道:“早知宝玉口齿伶俐,能言善辩,我自叹不如。”
和宝钗在屋内娓娓而谈,时而妙语连珠,时而风趣横生,惹得宝钗眉开眼笑,总算将简陋冰冷的蘅芜苑弄得生机盎然。
若不是晴雯在屋外连声干咳,真不知要闲聊到何时。
出屋时,晴雯不满的眼神示意我看天,只见天空盘踞着厚重的云雾,夕阳乘一点点空隙迸射出一条条绛色霞彩,原来黄昏已近。
走出院门,在路口迎面而来一个骄横自负,纨绔无知的男子,一见到我便道:“宝兄弟,你果然来这,正好,今晚我们到梨香院饮酒逗乐去。”说着,便拉住我的手欲走。
我半筹莫展,不知如何作答,忽听晴雯不满地说:“薛大公子,我家二爷哪像你那么得闲,政老爷待我家二爷去问话呢。”
听晴雯叫他薛大公子,我就猜到此人是薛蟠,只有他才长得如此一付呆霸王之态。而晴雯懂得适时解围,察觉出我不愿与薛蟠同去,特抬出贾政出来,谅薛蟠也不敢违他这个姨丈意。
我故作无奈地道:“薛大哥,看来今儿不行。”
薛蟠只得放下我的手道:“那行,改天再找你。”折身离去时,还不忘回头瞧了瞧我们,并嬉笑道:“宝兄弟,你院内这叫晴雯的丫鬟长得倒是俊俏,不过,看这脾性,下手不易。”
只听晴雯“呸”的一声道:“你这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登徒子。”待再骂时,薛蟠早已一熘烟不见人影。
从路口行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因被薛蟠恶损影响心绪,晴雯只淡淡道:“这是省亲别墅。”两人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底下嵌着“省亲别墅”四字。牌坊后是大观楼,左右有两阁,一曰“含芳阁”,一曰“缀锦阁”,正中间是顾名思义殿,最后是嘉荫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