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衙署,密室。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墙壁上的油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沈渡与周砚隔着一张方桌相对而坐。
桌上没有茶水,只有一股无形的杀气在蔓延。
周砚伸手从怀里探出一卷通体发黑的古旧卷宗。
卷宗的封皮早已发霉,上面的字迹是用最古老的墨汁书写的。
周砚将卷宗在桌上缓缓展开。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卷宗的首页上。
【项目编号:丙子-贰】
【项目名称:无】
【备注:第11批穿越者。此人死于归正司成立之前。但他在死前留下了一句话,被当时负责善后的第一代归正司官员记录在案。】
沈渡的视线向下滑动,落在了那行被红墨重重圈出的记载上。
那是一句极其荒诞却又令人骨髓发凉的话——
“以后会有人专门来擦我们的屁股。但那个人,别忘了——你们‘擦屁股’的方法,也是我教你们的。”
沈渡的瞳孔剧烈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扶在桌沿上的手掌,青筋暴起!
周砚看着沈渡面色的微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怎么?沈大人,被吓到了?”
周砚拍了拍那卷黑色的卷宗。
“你以为归正司是个什么神圣地方?”
“你以为你们清房是在捍卫这个世界的秩序,是在替天行道修正历史?”
周砚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渡。
“你没想过吗?归正司本身,就是第一个穿越者留下来的最高‘遗产’!”
“你们用的每一套善后手段——改史、改物、改人、归化”
“全都是第11批穿越者一手设计的!”
“第一代归正司官员以为自己是在拯救苍生,实际上不过是在执行那个异世狂徒留下的‘历史稳定程序’罢了!”
周砚指着沈渡的鼻子,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你师父教你的那套,你奉为圭臬的所谓‘土著逻辑’,从头到尾就是穿越者给你们造的一座大笼子!”
“沈渡!你擦了一辈子的屁股,你手里拿的那块抹布,就是穿越者亲手递给你的!”
密室内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沈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
过往十几年来建立起来的信仰、法则、使命感,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在清除异类。
可原来,他自己就是异类留下的机械走狗!
沈渡闭上了眼睛。
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但他终究是沈渡。
不过十息的时间,他强行将那股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崩溃压制了下去。
沈渡重新睁开眼。
瞳孔里的震惊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幽暗。
他抬头看着周砚,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
“那你告诉我,这个局,怎么破?”
周砚被沈渡这惊人的镇定弄得怔了一下。
他有些无趣地收回手指,冷哼了一声。
“我不知道。”
周砚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三页技术手册,你不该烧。”
“那是这三十多年来,几十个穿越者里,唯一一个写了‘我后悔’的人。”
“他既然写下了后悔,他就一定看穿了什么。”
“他留下的东西里,可能就有破局的法子。”
沈渡沉默地看着周砚。
周砚见再也榨不出什么信息,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去开门。
“沈大人,你好自为之吧。你引以为傲的镇火塔,不过是个笑话。”
“咔哒。”
密室的门关上了。
沈渡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沈渡站起身来。
他一步步走到窗前,推开了厚重的木窗。
夜色深沉,寒风扑面而来。
远处废墟的方向,那座刚刚封顶的镇火塔在月光下耸立着,黑漆漆的轮廓显得极为稳固。
沈渡凝视着那座塔。
不知为何,他的脊背突然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忽然觉得——
在那座他亲手督造、封裹着蒸汽中枢的铁骨砖塔底下。
可能早就埋着别的东西了。
沈渡猛地转过身,从墙上摘下了那把沉重的铁锹,大步冲出了衙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