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城外,镇火塔下。
午夜时分。
天上一轮残月挂在树梢,撒下斑驳冰冷的白光。
荒郊野外寂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过树林发出的沙沙声。
三丈高的镇火塔巍然耸立在夜色中。
青砖墙面散发着冷硬的气息。
沈渡独自一人站立在塔基旁。
他解下了腰间的青衣旧袍,只穿着一件利落的白布打底单衣。
他手里握着一柄沉重的铁锹,黑铁腰牌挂在木柄边沿,随风晃荡。
没有带任何随从,甚至没有点油灯。
沈渡借着惨淡的月光,一铁锹重重扎进了塔基东侧的湿泥里。
“哧——”
铁锹切开泥土,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渡咬紧牙关,挥臂铲土。
一下,一下,又一下。
湿粘的黄泥飞溅在鞋履与裤腿上。
泥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渡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他的眼神幽暗如深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清秀的脸颊滑落。
周砚在密室里留下的每一句话,都如毒蛇般咬噬着他的心神。
归正司是穿越者留下的程序。
善后方法是穿越者设计的手段。
那这个号称摧毁了机关城、临死前写下悔意的第三十七批穿越者,真的就只是在机关城里灰飞烟灭了吗?
铁锹不断下挖。
坑洞越来越深。
从午夜直到后半夜,沈渡已经挖出了一丈深的土坑。
“叮!”
一声极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突然从坑底爆发!
铁锹震得沈渡双臂发麻,差点脱手而出。
沈渡双眼猛地一亮。
他扔掉铁锹,蹲下身子,用赤裸的双手拼命拨开坑底的湿泥。
湿泥下方,露出了一块方正冰凉的青石板。
石板边缘用桐油和生胶死死密封着。
沈渡拔出腰间的随身短匕,沿着缝隙将桐油胶泥一点点剔除。
随后,他咬紧牙关,将短匕插入石缝,全身力气猛地一顶!
“嘎吱——”
沉重的青石板被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陈腐、干涸、带着淡淡煤焦味的空气从缝隙里逸散出来。
沈渡用力将石板彻底推开。
石板下方,竟然是一个半人高的密封小石室。
石室内部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水渗入。
而石室的中央,正静静摆放着一口长宽不过尺许的精铁黑箱。
箱体上没有锁,只是盖着盖子。
沈渡跳下土坑,伸手将那口沉甸甸的铁箱抱了上来。
他坐在坑边,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指,掀开了铁箱的盖子。
铁箱内部,垫着防潮的油纸。
油纸包裹着一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寄信人落款的信件。
沈渡将信纸展平在月光下。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飞白。
笔迹与沈渡此前烧毁的那三页技术手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正是那个引爆了锅炉、炸毁了半座县城的第三十七批穿越者所留!
信上的第一句话,就如闪电般劈中了沈渡:
“致后来擦屁股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此刻一定在做跟我当年一样的事——搜罗废铁,篡改县志,收买人心,把不该出现的东西通通抹掉。”
“我做错了,所以我把自己炸了。用一场大火,把我带来的这尊怪物连同我自己,一起埋进黄土。”
“但我死之前,躺在废墟里想明白了一件最可怕的事——真正不该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不是蒸汽机,不是机关城,甚至不是我脑子里的那些奇思妙向。”
“而是我留下的那套‘善后方法’。”
“改史、改物、改人、归化这套方法不是为了救这个世界,它是一个囚笼!一个让这个世界永远无法自发开悟、永远只能陷入轮回的枷锁!”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如果你还有一丝土著的良知,请你把归正司也一起毁掉。”
“因为那个机构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遗留项目!”
信纸在沈渡的手掌中剧烈抖动起来。
沈渡的双眼死死盯着“最大的遗留项目”那七个字。
周砚说的是真的。
师父的隐退是真的。
归正司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沈渡闭上双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风吹过荒野,发出呜呜的悲鸣。
很久很久之后。
沈渡重新睁开眼。
他将那封信原样折好,放回了铁箱中,合上箱盖。
他将铁箱放回石室,重新盖上青石板。
随后,他拎起铁锹,将挖出来的湿泥一铲一铲重新填回坑里。
填平,夯实,踩平。
直到地面看起来与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沈渡扶着铁锹站起身来。
他擦干额头上的汗水与泥迹,缓缓抬起头,仰望着巍峨的镇火塔。
残月西斜。
沈渡凝视着漆黑的塔身,用极其轻微、却又坚决无比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
“师父,你去年退职,是因为手软。”
“我今年要是也退了”
“是因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