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临时衙署,正堂。
堂内大门紧闭。
清晨的日光透过破旧的纸窗照进来,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柱。
沈渡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旧袍,端坐在正堂上方的太师椅上。
黑铁腰牌平放在案几上。
堂下,站着三个人。
老吏赵伯,铁监副使张石匠,以及刚从北山下来的赵铁柱。
三人的神色各异。
赵伯眼神复杂,张石匠忐忑不安,赵铁柱则低着头,双手死死拧着裤脚。
“召集你们三个人来,是有一件事要定下。”
沈渡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看着堂下三人,缓缓说道:
“夔州这个遗留项目,我打算在第九十天,正式向京城封档汇报。”
“三年前的大火,定性为地火上涌。”
“镇火塔已立,县志已改,世上再无机关城。”
张石匠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沈渡按着案几,眼神扫过三人:
“但在封档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你们。”
沈渡的目光落在了赵伯身上。
“赵伯。”
赵伯拱手上前一步:“下官在。”
“你跟着我,干这苟且善后的活计,多少年了?”沈渡问。
赵伯低头思索了片刻,哑声说道:
“十一年了。从您还是个少年跟着老掌事的时候,下官就跟着您了。”
“十一年”沈渡指尖叩击着桌面,“这十一年里,归正司在蜀道这一带的掌事,你见过了多少个?”
赵伯伸出沧桑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七个。”
“死在穿越者怪械暴乱里的,有四个。”
“不堪重负退职隐姓埋名的,有两个。”
“您是第五个接活且活到现在的。”
沈渡看着赵伯,一字一顿地问:
“那你信我们做的是对的吗?”
这句话问得突兀而沉重。
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赵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堂外的鸟鸣声都显得刺耳。
最终,老吏缓缓抬起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看着沈渡:
“下官不知道对不对。”
“下官只知道下官信您。”
沈渡眼神微微动容。
他转过头,看向局促不安的张石匠。
“张石匠。”
张石匠浑身一抖:“在下官在!”
“你后悔吗?”沈渡问,“这一个月来,被我逼着改名换姓,逼着去盖那座镇火塔,甚至差点把命丢在废墟里。”
张石匠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抹憨厚而苦涩的笑容:
“要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草民下官后悔当年没早点多学几年石匠手艺。”
“铁那玩意儿太烫了,会烫死人的。还是石头踏实,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沈渡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直不敢抬头的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沈渡叫道。
赵铁柱身子僵硬,缓缓抬起头来,眼圈发红。
“你还想造机关城吗?”沈渡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赵铁柱咬紧牙关,拳头紧握。
好半饷,他才带着哭腔与不甘,低声喊道:
“我想造可我不想造杀人的铁疙瘩了!”
“我想我想造个能帮乡亲们磨面、拉水的机器!不打仗的!不爆炸的!”
正堂内一片寂静。
突然。
沈渡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笑了。
那是赵伯跟着他十一年来,第一次看到沈渡露出笑容。
没有冷酷,没有嘲弄,只有一股发自内心的释怀。
沈渡站起身来,走到赵铁柱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造。”
沈渡微笑着对赵铁柱说道。
赵铁柱猛地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你记住。”沈渡的神色变得庄重而肃穆,“别去用那三页技术手册上的法子,也别去抄任何异世人的歪门邪道。”
“用你自己的脑子去想。”
“用你自己的双手去试。”
“自己去错,自己去改。”
“摔倒了,再站起来。”
“那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本事,那才是你自己踩出来的路。”
赵铁柱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重重地磕下头去:
“小人记住了!”
当天夜里。
衙署书房。
油灯闪烁。
沈渡端坐在桌前,提笔在一张特制的羊皮密信上落墨。
密信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汇报。
只有两行冰冷刺骨的楷书:
【庚子柒项目封档。】
【另:丙子贰项目疑存续,请复勘。】
沈渡搁下毛笔,将密信装入归正司特制的漆封竹筒中。
随后,他推开窗户,将竹筒系在了夜鹰的脚上。
信鹰振翅高飞,瞬间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直奔京城方向而去。
沈渡站在窗前,任由夜风吹拂着他的青衣。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归正司内部的监控网络无处不在。
这封提及最高禁忌“丙子贰项目”的密信,在半道上就会被监察房拦截。
这封信,一定会落到周砚的手里。
他也更清楚——
周砚看完这封信后,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周砚一定会来找他。
沈渡按了按腰间的黑铁腰牌,指节微微发白。
突然!
后院的墙头上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破裂声!
沈渡猛地回头!
只见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如鬼魅般悬挂在书房外的檐角下,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正死死透窗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