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衙署门前,冰凉的石阶上。
老人徐徐转过头来。
他约莫七十多岁光景。
面容极为寻常,脸颊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褶皱,穿着一身缝缝补补的粗布麻衣。
若丢在人堆里,便是个最不起眼的市井老翁。
然而,当沈渡对上老人的双眼时,瞳孔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智慧的精光,也没有饱经沧桑的达观。
那是一种透着骨子里的冷漠与疏离。
就像是一个站在高天之上俯瞰蚁穴的神明,高高在上,完全不属于这个烟火人间。
他就是第11批穿越者。
代号“始作”。
归正司真正的缔造者,活到了八十岁高龄的梦魇。
沈渡收敛了周身的肃杀之气。
他撩起青衣下摆,默默走到老人身旁,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静静看着清晨的街景。
晨雾弥漫。
远处的街角传来卖胡饼摊贩的吆喝声。
许久之后,老人才嘎吱嘎吱地嚼碎了山楂,慢条斯理地率先开了口:
“你比你师父快。”
“你师父当年足足用了十五年,走遍了大江南北,才摸到我留下的蛛丝马迹。”
“而你不过用了三个月。”
沈渡转过头,看着老人的侧脸,声音平静而干涩:
“是你故意让我查到的?”
老人口中吐出一颗山楂核,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我让这天底下所有归正司的清房掌事,都能查到我的存在。”
“可惜啊,这三十年来,没人敢沿着这条线一直查到底。”
“你师父查到了真相,他被吓破了胆,借着退职的名义跑了。”
“你查到了真相,你居然能坐下来。”
老人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手里那串红亮蘸糖的糖葫芦往沈渡面前递了递。
“吃一口吗?”
“这东西是我当年刚落脚时带过来的。”
“没想到三百年后它居然还叫这个名。”
沈渡连看都没看那串糖葫芦一眼。
他冷冷开口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你既然建立了归正司,建立了这个不可动摇的庞大帝国,又为什么要设计这一套善后程序?”
“你为什么要找一个人,来帮你拆了它?”
老人递糖葫芦的手顿在半空。
他缓缓收回手,仰头看着天空深处的云雾,眼神陷入了死寂。
“因为我活得太久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如风干的树皮。
“我亲眼看着我自己当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这座大笼子,关了一代又一代人。”
“清房、鉴房、巡房你们像一群毫无知觉的走狗,在这个笼子里循环往复地互相残杀。”
“我想找个人把这座笼子彻底打开。”
“可我自己打不开——因为这里的每一块铁都是我当年亲手焊上去的,每一道死锁都是我亲手挂上的。”
“我恨我当年带来的这一切。”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来替我恨我。”
沈渡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没有任何废话。
沈渡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台阶上的老人。
“那你现在等到了。”
沈渡的声音掷地有声,冰冷坚硬。
“说吧——怎么拆?”
老人微微一怔。
随后,他张开掉了大半牙齿的嘴,快意地大笑了几声。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卸下数十年重担的如释重负。
“拆归正司,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让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老人昂起头,眼神诡异地看着沈渡。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改县志、修镇火塔、归化百姓,实际上都在给归正司留下一笔又一笔的历史账本。”
“你要反过来。”
“把所有关于归正司的记录、卷宗、黑铁腰牌,全部彻底抹掉。”
“包括你自己。”
老人支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歪头看向沈渡:
“你只有一年时间。”
“一年后,我会亲自去京城动用最后的机关。”
“到时候如果归正司还在就不是‘抹掉’这么简单了。”
“到时候是‘连坐’。”
“所有跟归正司沾过边、提供过帮助的人,全都要死,一个都留不下。”
“包括你那个懂事的旧老吏,那个会打石头的石匠,还有那个改邪归正的小铁匠。”
老人转过身,咬着最后一颗糖葫芦,沿着空旷的街道缓缓走远。
“沈掌事,你看着办吧。”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浓雾中。
沈渡站在石阶上,耳边突然传来了破空之声。
“嗖!”
一道飞镖以惊人的速度射向沈渡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