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在养老院过得并不好。
他嫌护工手粗,嫌饭菜难吃,嫌床不舒服,嫌别人翻身不及时。
可他再嫌,也没人再像我一样整夜守着他、顺着他了。
住了不到一周,他就和林志鹏吵了起来。
是养老院院的护工偷偷告诉我的。
“老爷子骂得特别厉害,说钱都给儿子了,儿子凭什么不亲自照顾。”
“你弟也火了,说‘你以为伺候你很容易吗?要不是为了那点面子,谁愿意管!’”
我听完后,许久都没说话。
不到一个月,林建国就又出事了。
那天傍晚,我刚下班手机就响了,是市医院急诊打来的。
“请问是林晚秋女士吗?您父亲在养老院突发高烧和褥疮感染,现在已经送到急诊了。”
“其他家属联系不上,只能先联系您,麻烦您赶紧过来一趟。”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心猛地沉了下去。
要去吗?
我当然可以不去。
我已经被他们逼到这个份上,谁也不能说我一句错。
可那终究是我爸。
最后,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原谅。
只是我不想以后在某个深夜里感到遗憾。
医院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我赶到时,林建国已经被推进了观察室。
林志鹏还没到,周倩电话也打不通。
护士递给我一沓单子:“家属先签字吧,感染比较严重,要尽快处理。”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
那时我站在医院走廊里,一边哭一边签字,手抖得拿不稳笔。
一晃这么多年,站在这里的还是我。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心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一个小时后,林志鹏终于来了。
他一进急诊,不是先问病情,而是先冲到收费窗口。
“押金交了吗?”
护士指了指我:“你姐已经处理了。”
他明显松了口气,低声开口:“姐,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狠不下心。”
“从爸卡里划的。”我说。
他一愣:“什么?”
我抬眼看着他。
“他那张银行卡虽然给你了,但还是在他名下。”
“该花在爸身上的钱,当然要从他的卡里扣。”
林志鹏脸色顿时沉了。
“姐,你别乱动那笔钱行不行?后面还得留着……”
“留着干什么?”我打断他,“留着给你换学区房?还是给你买新车?”
“你的房和车,就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了很久,医生终于从手术室出来。
“林建国的褥疮感染比较严重,护理不到位是主要原因。”
“你们以后要注意一点了,再拖下去甚至可能引发败血症的。”
我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没想到林志鹏比我想象得更没有良心。
第二天下午,林建国醒了。
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林志鹏借口公司有事,中午就走了。
他靠在床头,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叫我:
“晚秋。”
“爸……对不起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十三年来,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这三个字。
“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你吃了苦,也知道你为了这个家,把自己都耽误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
他眼里闪过一丝狼狈,半晌才低声说:
“我就是总觉得……儿子才是家里的根。”
我忽然笑了。
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是我糊涂……是我偏心……”
“你不是今天才糊涂。”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是糊涂了一辈子。”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哭声,可我没有回头。
有些话,说晚了,就什么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