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回来的路上,玉琮就知晓了,他奶奶癌症晚期,还诊断出了阿尔茨海默病,现在是日子能过一日是一日,老人家讨厌医院要住家里,大家也都随着她。
玉琮跟在男人身旁,一进门就看见老太太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厚厚的软枕,身子无力久坐,却不肯平躺下。
老人眼皮微肿,见人过来,眼睛立刻弯起来,神色开朗——
“维桢啊——”
又见孙子牵着个小姑娘,眼睛顿时在眼窝里亮堂堂笑了起来。
“奶奶,她是玉琮,是我女朋友,”男人声音响起。
玉琮松开他的手,很自然地去到床边,她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和过世的奶奶,心中难过,“奶奶好,我叫陈玉琮。”
“好,好,玉琮,来,”奶奶向她伸手,“你过来坐。”
玉琮看了看,扯了张软凳坐下。
奶奶握着她的手,慈笑说,“是不是王宗琮啊?”
“是呀,奶奶,”玉琮也笑,另一只手握住她,“是我爸爸取的名字呢。”
“嘿,看来我这脑袋瓜子还好得很嘛,他们整天说我糊涂,”奶奶摸她的脸,“我一看到你啊,就想到了玉,真是人如其名。”
“奶奶,听维桢说,您以前是老师,”玉琮摸摸她的手,“我也是老师呢,我教英语的。”
小姑娘声音脆脆的,温温柔柔,奶奶肉眼可见的高兴,“真的啊,那咱们家又多一位老师咯,咳咳咳——”
“您没事吧?”玉琮赶忙站起,轻抚着她,扭头找顾维桢。
她脸色泛红,蹙起的眉目里居然含着泪,顾维桢心一滞,忙向前去。
守着老人家吃完药,奶奶要留她吃饭,玉琮再三辞谢,又坐下说了一会儿话才离道别离开。
时间不早了,顾维桢送她出门。
“奶奶很喜欢你。”
“……”
“你是不是想到自己奶奶了?”
“嗯,”玉琮声音平淡,“我奶奶就是肺病咳死的。”
男人轻轻搂住她,还想要抱她。
玉琮不想,想回家。
顾维桢在她耳边低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玉琮有点累了,拂他的手,“你快回去吧,你家人都等着你呢。”
“真的不留下来吃饭?”他又牵她的手,捏她。
“我要走了。”
“那我让司机送你。”
“嗯。”
坐在车里,玉琮闭眼休息,在心中整理着这一天——真是好漫长的一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她手伸进包里,紧紧捏着红色小本,突然有一种银货两讫的感觉,她笑笑,她现在在回家的路上,她要开始做她的事情了。
电视声音一如既往的大,玉琮开锁进门。
“今天怎么样?”
“挺好。”
“挺好是怎么好?”
“就是还行,不错,可以。”
女人脸色立马就不对劲了,“你喜欢他?”
玉琮心中闪过一丝快感,想了想,“你应该会喜欢。”
女人沉默着,视线死死追随,她发话:“我煮了汤,还热着,你去盛点来喝。”
“什么汤?”
“荔枝苦瓜排骨汤。”女人起身,催她,“去试一下,我觉得还不错。”
玉琮跟过去坐下,接过从对面递来的碗,看着雪白圆滚的荔枝果肉,若隐若现的苦瓜段,排骨的油花薄薄浮在汤面,轻叹了口气,“妈,你自己试过吗?”
“试过啊,还不错的呀,”她挑了挑眉,很是自信,“我今天没即兴发挥,是按书上做的。”
“……”
“怎么样?还可以吧?”
“……”玉琮想起人家妈妈煮的汤,心顿时比碗里的苦瓜还要苦,“你把书给我,我重新给你买几本,你那个书,估计……过期了,下次别做这个了。”
“明天晚上我们出去吃吧,”玉琮小腹一坠,咬了咬牙,“我下班回来接你。”
女人低眉,羞涩一笑,“好啊。”
9月15日,星期五,天气晴朗,太阳一大早就开始烧,玉琮大半天忙来忙去,话说了不少,汗也出了不少,脑袋晕晕的,思维却异常活跃,她不正常她不对劲,她想,她似乎患上了一场真正的病疫,那本结婚证是病原体。
玉琮从昨晚开始难受,肚子里的汤不愿被吸收,先是很撑,又是反胃,腰酸腹胀,翻来覆去不知何时睡着。
早上睁眼时手里抓着一个硬物,她以为是梦中那把染血的刀,惊得连忙甩了出去,清醒过来,才看清躺在地板上是一本红色的结婚证。
此时闹钟还未响起,清晨第一缕阳光钻进房间。
哑光封皮平白多出一道新鲜的伤口,原本的枣红色变成诡异的红,玉琮只是一眼,便被传染了病菌,身上聚起浅浅的热度。
那热度挥之不去,温温在她脑袋里焖着。
上完一天的最后一堂课,玉琮停下来,发现自己发起了烧。
下班回到家,窗帘闭合,屋内昏暗不明。
玉琮随手按了半盏灯,沙发一角深深下陷,似乎留有余温,喊了几声却没人应答,空调维持着工作状态,她感到有些冷。
穿着米白色丝绸睡衣的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暗处,玉琮发现了她,对她扯出一个微笑,“妈妈。”
陈曦没有化妆,冷着一张素净的脸,缩在长袖里的手抬起,她将一本小红本放到桌上,使之完整地暴露在两人视野之中。
那东西伤口像是愈合了,又恢复回朴实的枣红色。
玉琮看过一眼,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笑着喊了声“妈妈”,她喜欢这样的妈妈,昏暗中,就好像有一种感觉,她回到了婴儿时期,在她尚未能形成情景记忆的眼中,妈妈就长这样子,她喜欢妈妈的气味、妈妈的声音、妈妈拥抱的触感……
空调不知道开了多久,屋子里真的好冷,玉琮还未能脱下肩上的包。
“妈妈——”玉琮本能地唤她,走到她身边,牵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玉琮抱住她,双臂环上她的腰。
早在青春期发育时,玉琮就长的和她差不多高了,此刻她屈身埋首在母亲颈窝,眷念无比的扭动脑袋,肌肤自动去寻找她身上发散热量的地方,脖颈、肩头、锁骨、胸脯……她真想钻到母亲的心窝、钻进她肚子里去,一辈子呆在里面该多好。
陈曦一只手撑着椅背,在玉琮看不见之处,她面色冷淡,眼睛直直聚焦在那本结婚证上,二十几年前,她也拿到一本结婚证,那时,男人很爱她,女儿还未出生,即便不富有,所有人都反对,他们也无所谓,立下誓言,私定终身,那本小小的结婚证承载了他们全部相爱的意志,是爱情的契约。
后来呢,他干什么了——他死了,他背叛了她,离开了她,甚至没能给她一个解除婚姻的机会,她成了一个丧偶妇女,一个他人口中的寡妇。
“妈妈,”玉琮攀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妈妈我想喝小米粥,你煮给我喝好不好?”
陈曦似没听见,一言不发。
玉琮突然想起什么,微微起身,从包里取出一盒糕点,像是一位春游回来,战果颇丰、受尽老师表扬,回到家又来讨妈妈欢心的小朋友,“妈妈,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雪花酥。”
陈曦默不作声,侧身而站,目光依旧落在那本结婚证上。
玉琮撒手,那盒糕点就着包掉在地上,发出一阵声响,她揪住女人的衣袖,“妈妈,我好像发烧了……我的头好晕好痛啊,你给我找药吃好不好……”
陈曦看着女儿,她明明神采飞扬、气韵饱满,从一进门就迈着领航高歌的步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功成名就扬名立万的精神气,非要说哪点不正常,也就是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了,像醉酒一样,但她从小就皮肤薄容易红……
终于获得母亲正眼相待,玉琮像风一样蓬勃迸发地去牵她,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妈妈,你摸一摸,我是不是发烧了?”
冷气森森的屋子里,额头上的温度刺得陈曦手一紧,凝重的眼神在女孩脸上反复移动,细细审视,她不得不端正视线,重新认真思考,眼前的这个女孩是她的女儿啊,真是个小疯子,简直跟她年轻的时候如出一辙,“陈玉琮你想要把脑子烧坏吗?”陈曦用力抽出手,身体随之晃动了一下,恍惚中好像从一个巨大的空洞中幡然醒悟过来,找回到一个做母亲的样子。
玉琮听到她的话,咧齿而笑,像只小狗似的,快活万分跟在跟在主人屁股后面。
陈曦舀了一杯小米倒进锅里,接水冲洗一两遍后,加够冷水,盖锅开火,一气呵成,她随便女儿跟着,走回去关了空调,打开全部的灯,拉开椅子,从容坐下,抓起那本结婚证。
“顾维桢,”她照着念出名字,“这人是谁?”
“……”玉琮站在她面前。
“说话!”
“相亲认识的,”玉琮看她眼色,解释道:“没骗你,那天那位古先生提前走了,我和他凑一起吃饭了。”
“认识不到一个星期就领证了?”
“……”
“陈玉琮,你是嫌我活得太久,想把我气死是吗?”
“是不是要把我气死?!”陈曦看着她气不打一处来,大骂道:“陈玉琮你脑子被狗吃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送你读书培养你教育你,是为了让你糊里糊涂跟野男人跑的?我让你去相亲,没让你闪婚!才认识几天?你有那么爱他吗?你多大了?知不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你脑子整天到底在想什么东西?你了解过他没有?他的工作呢?工资收入怎么样?家里有什么人?你见过他父母没有?父母是干什么的?对你好不好?对结婚有什么打算?彩礼呢婚礼呢?车子房子呢……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
玉琮根本就听不见她的话,也不知道她在骂什么,她眼睛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半晌……根本就找不到一丝破绽、一毫证据,灯光下,女人的五官灵活多姿,脸因愈加生气的叫骂变得生动有趣,越发红润越发有光泽,眉目流转,闪亮亮的,再不见先前半分压抑,一副活色生香
——美人,大美人。
她是谁?
她是妈妈,又不像是妈妈……
啧、脑子好疼,好像要炸掉了……
这件事发展到现在这样——现实完全与想象背道而驰。
玉琮终于意识到,她又一次失败了,失败来的太快,甚至未能坚持过一次谈话,过去24小时只是一个可笑的幻想,她知道自己应该振作精神,清醒过来,然而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力量在又一次失败的冒险中消失殆尽。
玉琮说不出话,浑身发软,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