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到镇上长途车站。
她往我手里塞了个旧手机和一卷钱。还有她的旧行李箱子和一个包，里面装着几套换洗衣服。
“到了省城打这个号，有人接你。”
“老师——”
“快走，快上车！”
我抓着车门回头看。
她站在车站门口没走，棉袄袖口磨白了，头发让露水打湿贴在脸上。
脚上那双鞋还是昨天翻山磨破的那双，鞋底都裂了。
车开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掌擦掉玻璃上的雾。
她转过身往回走了。
我攥着手机。
里面存了两个号码，一个姓陈，一个姓沈。
省城车站，我站在出站口攥着旧手机，不敢拨号。
人太多了，我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破衣服，被人流挤到墙边。
保安走过来：“需要帮忙？流浪人员去救助站，别在这儿逗留。”
我张嘴，嗓子发不出声。
“听见了吗？”
“她跟我走。”
一个高个子男生从旁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灰色外套，头发有点长但干净。他接过那个旧行李箱。
“走吧，我带你回去。”
“你是——”
“沈璟珩，你学长。”他往出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跟上。”
我一瘸一拐跟着他，脚底血泡磨碎了每走一步都疼。
他放慢步子但没回头。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陈敏不是给你手机了吗？”
“我……”
“没事，不会用的话我可以教你。”
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学籍都办好了，开学再报到，你……有住的地方吗？”
我摇摇头。
他带我租了学校附近的单间，有锁有窗有床。
然后替我交了三个月房租、办了入学饭卡、买了被褥脸盆牙膏。全程话少问一句答一句。
掏钱的时候我摸出那卷钱，他伸手挡了。
“不用。”
“我可以挣钱！”
“你留着用。”
最后他站在门口把钥匙递过来。
“有事打我电话。”
第二天早上沈璟珩又来了。带了一袋包子放在桌上，然后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拆开。
最上面是一张表格——《年满十八周岁公民户口迁移及姓名变更申请书》。
“陈敏让我转告你——”他声音很平，“你满了十八，身份证在自己手里。你不需要任何人签字，就能把自己从那个户口本上迁出来。”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按在纸面上，按得发白。
“什么叫……不需要任何人签字？”
“法律上，成年公民可以独立办理户口迁移。大学录取通知书支持将户口迁至学校集体户。你直接去户籍科，不需要原籍同意。”
他顿了顿。
“前提是——你想。”
“我想！”我抬起头看他。
“你考了全县第一，全村都在传。”
“陈敏告诉我，你妈在村里到处说你被人拐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过来。
村里微信群。
我妈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李召弟那个死丫头被人骗到省城去了！谁看见她赶紧告诉我！”
底下有人回：“听说她考上大学了？”
我妈回：“考个屁！被人骗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手在抖，但攥着那张表格的手没松。
“她说了什么，跟我没关系。”我低头看着表格上的“申请人签字”那一栏，空着。
“我想办，我要办，我去办。”
沈璟珩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几乎是没笑出来的那种弧度。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推过来。
是打印好的户籍科地址，公交路线，办理流程，甚至标注了“带身份证原件、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一寸白底照片三张”。
“你都准备好了。”我说。
“不，都是陈敏准备的。她翻山之前就帮你把能打印的全打了。然后寄给了我。”
我看着那叠纸。
厚厚一沓，每张都有折痕，像揣在怀里翻过山带出来的。
我攥着那沓纸没再问。
站起来收拾东西，身份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照片上那张脸又瘦又黄，嘴角一道疤，但眼睛亮着。我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
“谢谢，我走了。”
“我陪你。”
“不用。”
“我在门口等你。”
我走进户籍科的时候，手还在抖。
空调开得很足，但掌心全是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警，三十多岁，短发，胸牌上写着“周敏”。
“你好，办什么业务？”
我把表格从口袋掏出来，纸已经皱了，我用手掌压了压才递过去。
“迁户口。去学校集体户。还有……改名字。”
周敏接过去扫了一眼，抬头看我。
“申请人是你本人？”
“是。”
“满十八了？”
“满了。”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接过身份证，在系统里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站着没动，指甲掐进掌心。
“原籍在青石镇李家村？”她问。
“对。”
“家里同意吗”
“我满了十八。不需要家里同意。”
她又看了我一眼。却没再问，低头翻材料。“表格填得全，照片带了吗？”
“带了。”
“去隔壁拍照，回来给你办。”
“按政策，十八周岁以上公民凭录取通知书可办理户口迁入学校集体户。这是正常流程。”她顿了顿，“但原籍那边系统会显示变更。你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系统变更后原籍派出所会通知户主。”
“好。”我哽了一下：“知道了。”
拍照的时候我盯着镜头，闪光灯亮的瞬间眨了一下。
照片出来，脸还是瘦的，但笑了一点。
周敏把新的户口页递过来的时候，上面写着——户主：李召弟（独立户）。
备注栏：【姓名变更申请已受理，待审批。】
“改名审批需要一到两周。”她说，“到时候你再来拿新身份证。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柜台前面没动。
周敏低头敲键盘，没催我。过了大概十秒，她抬头问：“还有事吗？”
“没了，”我声音有点哑：“谢谢您。”
“不用谢，”她把材料归档，“你满十八了，在法律上，你自己说了算。”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刺得我眯了眯眼。
沈璟珩就靠在墙边，看见我出来直起身。
“办好了？”
“嗯，办好了。”我把户口页翻过来给他看。“但是还在等改名审批。”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跟第一次在车站看我时一样。
像在看一个对不上号的拼图。
“走吧，回去吃饭。”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走了一截路我忽然问：“沈璟珩。”
“嗯？”
“你之前认识我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不认识，我帮你是因为陈敏给我打的电话。”
“她说我什么了？”
“她说有个学生考上了，家里不让读，需要人接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我没再问。
但沈璟珩还在开口：“你是个好学生，成绩好，性格也好，别辜负陈敏。”
“不会的，陈老师是我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