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陈敏翻山来了,脚上全是泥,走路一瘸一拐。
“召弟!你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她站在院门口喘气,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话没说完我妈出来了。
“考什么考?!”我妈一把夺过成绩单揉成团塞进李耀宗手里,“给你爹卷烟。”
陈敏脸白了:“婶子,她考了全县第一——”
“野鸡大学,门口贴一堆。”
我妈拽着我往灶房拖,“猪还没喂你站这儿发愣?”
我回头看了陈敏一眼。
她嘴唇在动没出声,但我知道她说的是“跟她走。”
我转过头,进了灶房。
我妈从我枕头底下翻出那张洇湿的成绩单时,我正蹲在灶房门槛上剥蒜。
“你还留着这个?”她拎着纸走到我面前。
“我真的考上了,妈——”我抬头看她。
“考上什么了?”
“大学,陈老师下午来——”
撕拉一声,我安静下来。
她当着我的面把纸撕成四片,走到灶台前扬手塞进去。
火舌一卷,字化成灰。
我站起来往灶台走了一步,手伸进去扒,火燎到指尖,我缩回来,三个指肚全是泡。疼上来了,整条胳膊都在抖。
我没喊。
“我说了,刘家村明天相看,彩礼三万。”
她靠在灶台边,“你弟上学不用钱?你爹腰伤不用治?你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十几年了还没读够?”
“我要上学。”
“你说什么?!”
“我要上学。”
她抬手扇过来,我侧脸躲了,巴掌落在肩膀上。
我转身往门口跑。
阿爸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正站在门口卸鞋上的泥。
“阿爸——”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妈说明天让我嫁人,我不想嫁,我考上了大学,你看——” 我摊开空手心,那张纸已经烧没了,我不知道给阿爸看什么。
阿爸把锄头靠在墙上没说话。
“阿爸,你说句话啊……”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灶房里的我妈一眼,低下头继续脱鞋。
“你妈说了算。”
“你跟她废什么话?”
后脑勺一声闷响。
世界黑了。
再醒过来在柴房。
手脚绑着绳,嘴塞了块破布。
天黑了,月光从门缝照进来细细一道,照在我手腕上。
绳勒进皮肉,湿的,应该是血。
隔壁传来数钱声。
“三万!拢共三万,数清楚。明天就要嫁人了,可别让那死丫头跑了!”
“妈你放心,她跑不了。”
“跑?她往哪跑?这山里她认得路?”
我咬住嘴里的布使劲往外顶,牙根酸了,布勒在嘴角磨得生疼。
月光从门缝照进来。
我盯着那道光。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灶膛烧尽了之后剩下的那个洞。
后半夜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了,木栓“咔”一声断了一根。
有人压低嗓子:“嘘,召弟,别出声。”
是陈老师的声音。
陈敏翻进来蹲在我身边摸黑割绳,刀片在我手腕上刮了两下,麻绳断了。
我整个人往前扑,她一把扶住我肩膀。
“我带你走,召弟。”
后山密林露水打在我脸上,狗叫声从山下追上来,她拽着我往溪沟跑。
“会游泳吗?”
我慌乱的点头。
溪水到膝盖,冷得像刀。
我脚底踩在石头上打滑,她使劲架住我胳膊,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的腿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
“走!”她勒着我肩膀,“往前走,别回头!”
“老师,我们……”
“别说话,老师带你去上学!”
我们走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