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沧的家在一个老式的小区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摆满了各种生机勃勃的盆栽。
他把我推进浴室,拿出一套宽大的纯棉男款短袖短裤。
“进去洗洗,肥皂在台子上,别用太热的水,你这皮包骨头的,容易烫坏。”
他站在门外,声音隔着磨砂玻璃传进来。
我站在花洒下,看着热水把脚下的泥垢冲刷成黑色的漩涡。
三年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温热的水流划过皮肤。
在那个十二平米的地下室里,我每天只能用矿泉水瓶盖接一点点水,润湿一块破布,擦一擦脸。
我搓着手臂上的污泥,露出一道道细小的伤痕。
那是为了省手电筒的电,在黑暗中摸索时被铁皮刮伤的。
我盯着那些伤痕。
脑海里浮现出八岁那年的除夕夜。
爸爸炖了一锅鸡汤,捞出两只鸡腿。
一只给了十四岁的哥哥祁颂安,另一只,他端起来闻了闻。
“逾白,你最近有些咳嗽,不能吃太油腻的,这只鸡腿给妈妈吃。”
我咽着口水,看着妈妈把鸡腿吃得干干净净。
哥哥趁爸爸不注意,偷偷把他碗里的一块鸡胸肉夹给了我。
“逾白快吃,别让爸爸看见。”
他冲我眨了眨眼睛,笑容温柔极了。
我一直以为,在这个家里,只有哥哥是真的疼我。
所以,当他浑身是血地跑回地下室,告诉我外面不能去时,我深信不疑。
我洗了整整一个小时。
走出来时,贺沧已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坐在餐桌旁。
面条上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撒了翠绿的葱花。
“吃吧。”
他把筷子递给我,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洗干净后苍白消瘦的脸。
我没有用筷子。
我直接用手抓起面条,拼命地往嘴里塞。
地下室里的罐头吃到第二年就变质了,我必须忍着反胃咽下去。
现在这碗面,简直是人间美味。
“哎哟你慢点,烫!”
贺沧吓了一跳,连忙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
他抽了几张纸巾,替我擦去下巴上的汤汁。
“作孽啊,这是饿了多久。”
他眼圈有些红,语气里带着上海老头特有的心软和埋怨。
“慢慢吃,爷爷锅里还有。”
我用三分钟吃完了一大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放下碗,看着他。
“爷爷,你能帮我找哥哥吗?”
贺沧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
“你先告诉爷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家是哪里的?”
我看着桌子上的吊灯,用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把这三年的事情说了一遍。
从生态污染,到躲进地下室。
从父母离开,到哥哥浑身是血地回来。
从一千零三十七道刻痕,到门外拍皮球的小孩。
我说得很慢,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贺沧听着听着,脸色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抑制不住的愤怒。
“荒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空碗跳了一下。
“什么生态污染,什么外星毒气,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你看看外面,这三年国家太平得很,连个大点的地震都没发生过。”
“你被你亲爹亲娘骗了,他们把你当狗一样关在地下室里!”
我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裤腿的边缘。
“不可能。”
我轻声反驳,像是在拼命护着最后一点信仰。
“如果外面没事,哥哥为什么要装出浑身是血的样子?他对我最好了。”
贺沧冷笑了一声。
“傻小子,这世界上最毒的就是人心。”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你爸妈既然能把你扔在地下室三年不管,你那个哥哥又能好到哪里去?”
“那血是鸡血还是鸭血,谁知道呢?”
他走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
“你告诉爷爷,你叫什么名字,你爸妈叫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急切的眼睛。
“我叫祁逾白。”
“我妈妈叫沈曼芝,爸爸叫祁国栋。”
“哥哥叫祁颂安。”
贺沧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行,爷爷虽然退休了,但在居委会干了半辈子,打听几个人还是办得到的。”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
“小子,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局,爷爷绝不让你白吃这三年的苦。”
“我们不报警,我们先去看看,他们现在到底是人是鬼。”
我看着他拨通电话。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我洗干净的手背上。
我第一次觉得,这阳光,原来也是有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