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我手机刚没电了。”
  我避开了赵姨的视线,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先回车上拿个充电宝,转账的事晚点再说。”
  没等她开口,我直接迈开腿往村口走。
  身后的赵姨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我耳朵里。
  “这孩子,怎么出去几年,心眼变得这么实了。”
  回到车里,我并没有拿充电宝。
  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八十。
  我靠在驾驶座上,降下车窗,点了根烟。
  微风吹过,带来村里熟悉的土腥味,可我的心却越来越冷。
  当年我考上大学,乡亲们把一把把零碎的毛票塞进我手里。
  那些钱带着汗味和泥土味,我当时暗暗发誓,这辈子砸锅卖铁也要报答她们。
  这些年我拼命工作,自己省吃俭用,每个月按时给赵姨打钱。
  不仅是修路,还有修缮祠堂、孤寡老人的看病钱。
  可换来的,却是全村人的白眼和一盆脏水。
  晚上,赵姨安排我住在她家的客房里。
  床铺得很整洁,但墙角隐约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我起身去院子里上厕所。
  刚推开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
  是赵姨和她丈夫刘铁柱。
  “那只铁公鸡还没打钱?”
  刘铁柱的嗓门带着明显的尖酸。
  “白眼狼一个,当年你就不该带头给她凑学费,我就说那钱不如留着给咱家娇娇买奶粉!”
  “你懂个屁!”
  赵姨的声音显得很不耐烦。
  “你把嘴给我闭严实了,少说两句能死吗?”
  “把她惹毛了,咱们以后还能捞着什么好?”
  “明天祭祖,不管用什么法子,必须让她把那五十万掏出来,不然娇娇在城里的首付怎么办!”
  我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首付?
  娇娇的首付?
  那翻新祠堂的钱呢?
  我放轻脚步,慢慢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这一夜,我睁着眼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我在赵姨两口子还没起床的时候,就悄悄溜出了院子。
  我没有往祠堂的方向走,而是顺着小路,去了村尾。
  那里住着王爷爷。
  我三岁那年发高烧,是王爷爷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看病。
  他没儿没女,只有一个收养的孙子小松。
  三年前,我特意给赵姨转了十万块钱。
  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帮王爷爷把那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翻新成砖瓦房。
  可是当我走到村尾时,我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没有砖瓦房。
  那座土坯房依然破败不堪,甚至比三年前更糟了。
  屋顶塌了一大半,上面随意搭着几块破烂的红白蓝塑料布。
  墙角长满了青苔,木门已经烂掉了一半,用一根铁丝勉强拴着。
  这十万块钱,到底修到了哪里?
  我站在那张破帘子前,感觉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
  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破帘子走了进去。
  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霉味。
  王爷爷躺在发霉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发黑的破棉絮。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眶深陷,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爷爷”
  我眼眶发酸,几步跨过去,在床沿跪了下来。
  王爷爷浑浊的眼睛转了过来,盯着我看了很久。
  突然,他撇过头去,声音像砂纸摩擦一样嘶哑。
  “我不是你爷爷,你走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