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小时后,我落地慕尼黑。
装行李的依旧是那两只尿素袋。
我没买行李箱。
一是我发现尿素袋这玩意挺结实。
二是头一次出国,虽然公派出国学校会包生活费跟学费,但是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多留点钱在身上总是好的。
学校专门有车来接。
车上都是同一批公派留学的学生,大家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其中邻座的女生尤为扎眼。
因为她带了十个行李箱,车上差点塞不下。
有同学发出惊叹:“天呐,你这带的也太多了吧,都带了啥呀,光托运就得不少钱吧?”
女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多少钱的。我是独生女,这些都是我爸妈弄得,其中一大半都是吃的,我嘴挑,他们担心我适应不了国外的饭。”
她边说边打开了一个行李箱,从里面掏出不少零食分给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出门在外,异国他乡的,以后互相照应。”
大家纷纷响应,还有不少人也拿出零食互分。
“这是我们家乡有名的糕点,我爸专门蹲了三天才抢到的,大家都尝尝。”
“以后就要天天吃白人饭了,呜呜。”
“我妈给我带了老干妈,谁想来一筷子。”
“臭豆腐有人想尝试吗?我妈非让我带上。”
车厢里一片和乐。
我安静的坐在角落。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手上还托着一块精致的甑糕。
“尝尝吧,我奶奶做的,家乡特产。”
面对眼前温和的笑脸,我难得的有些窘迫。
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没带什么东西,没有能交换的。”
学校只出机票,托运有限额,超出的部分另算钱,我只能带必要的东西,零食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爸妈甚至现在不知道我出国读书了,即使知道,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也不会费心替我准备什么东西。
对面闻言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随和。
“没事的,分享而已,不用交换的。”
我愣住。
不用交换吗?
长这么大,我已经习惯了所有的东西都要等价换取。
想吃冰淇淋,要先帮妹妹把裙子洗了。
想要零花钱,就得包揽家里的大半家务。
想上大学,那就也得把妹妹一起补上大学。
可原来,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被明码标价的用来交换。
鼻子突然有点酸。
对面见我不动,不由分说地把甑糕放进我手里,转身往下一个人走去。
我缩在角落里,小口地啃着甑糕。
甜甜的糯米味。
我心情也难得的愉悦起来。
浑然不知道,数千公里外沈安的出租屋内,因为我的离开,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北京时间十点整,我妈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
没人接。
59秒后,电话自动挂断。
妈妈不死心,又打了一个。
依旧无人接通。
妈妈有些焦躁,她喊我爸:“老沈,你给宁宁打个电话,我这怎么打不通呢?”
刚落地的妹妹打了个哈欠:“说不定没起呢,急什么。”
妈妈轻轻拍了妹妹脑袋一下:“你以为你姐是你啊?她哪天不是五点半准时起床。”
妹妹抱着头有些不满:“妈,您出去问问,谁家年轻人五点半起啊,也就沈宁那个奇葩才会起那么早。”
妈妈顿了一下。
早吗?
这么多年,她都已经习惯了。
我的闹钟总是家里最先响的一个。
爸妈说外面买的饭不健康,要在家里吃。
只不过爸妈要上班要多休息,沈安还小,这活理所应当的落到了我的头上。
妈妈不说话了。
两分钟后,爸爸拧着眉进来了。
“我也打不通。”
妈妈终于有点着急了:“这孩子,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老沈,咱去学校看看吧。”
妹妹懒得动。
“我不去,她都那么大人了,能出什么事?”
妈妈踢了她一脚,这次力气重了点。
“你是不是傻,说好了今天你姐去帮你跟老师解释偷卷子的事。”
“现在联系不上,难不成你真想被退学,再回去读一次高三?”
想到高三地狱般的生活,沈安打了个激灵。
一行人直奔学校。
到了学校,他们却茫然了。
“你姐宿舍在哪儿来着?”
开学那天,他们来了学校,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宿舍在哪儿。
因为自始至终,他们的心思都在妹妹身上。
入学,找宿舍,搬行李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妹妹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一年她都住在校外,连自己的宿舍号都快忘干净了,更何况是我的。
最终,她垂下头,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知道。”
幸运的是他们随机抓了一个路过的学生,恰好是跟我一个系的同学。
听见是来找我的,她十分热情地带着他们往宿舍走。
“宁神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宿舍了吗?其实不用麻烦你们跑这一趟的,打个电话我们给寄也行。”
“宁神?”妈妈有些诧异。
带路的同学笑笑。
“就是沈宁同学啦,我们都这么叫。她学习特别厉害,拿了全奖出国留学的。而且她压题也很厉害,上学年要不是她分享笔记,我们系估计得不少人挂。”
“出国留学?”爸妈的脚步停住了。
带路的同学也诧异地看向他们:“对啊,你们不知道?他们那批昨天就走了。”
一瞬间,三人脸上血色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