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全市唯一能做体外心肺联合移植的外科医生。
  却在我妈心衰垂危、全身插管等他主刀的那个夜晚,关了机。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他在三百公里外的私立医院,亲自陪护另一个女人做完剖腹产手术。
  母女平安,皆大欢喜。
  我妈的心电监护仪,凌晨四点拉成了直线。
  他连葬礼都没有出现。
  二十五年后,我靠资助和勤工俭学读完协和八年制。
  我拿到国内最年轻的外科终身教授那天,院长领着一个女孩走进我办公室。
  女孩二十出头,五官跟我有五分像。
  院长笑着,语气小心:
  \"苏教授,这姑娘是今年最出色的天才学生,她父亲也是业内前辈,只要您点头收她进课题组,明年院士评选的联名推荐信,她父亲那边已经帮您打点好了。\"
  我接过简历。
  翻到家庭关系那一页,手指顿住了。
  父亲一栏,写着一个我二十多年没再喊过的名字。
  我把简历轻轻放回桌上。
  \"不好意思,这个学生,我不收。\"
  院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桌上的简历,又看了看我。
  “苏教授,不收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翻开手边的另一份病历,没抬头。
  “心胸外科重点课题组,不带基础不牢的人。”
  院长的语气急了些,伸手按住那份简历。
  “苏然,你再仔细看看?沈晴本科发了三篇sci,拿过两次全国医学竞赛金奖,这个履历,咱们院今年招进来的所有博士加起来都比不过。”
  “院长,首席招生导师有权一票否决存疑档案。”
  我合上病历,看着他。
  “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一直站在院长身后的女孩向前走了一步。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定制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得不像是来做手术的,倒像是来走红毯的。
  她盯着我,下巴微微抬起。
  “苏教授,我不太懂您说的‘存疑’是指什么?”
  沈晴的声音很脆,带着一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理所当然。
  “我的每一篇论文都在权威期刊上有据可查,我的保研名额也是年级第一名正言顺拿到的。”
  她把一只爱马仕包放在我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我爸说了,国内年轻一辈里,只有您的刀法最干净。我来您这里,是强强联合。”
  “强强联合?”
  我看着她那张和我有着五分相似的脸。
  “沈同学,拿手术刀不是走秀。心胸外科的每一台手术,切开的都是活人的胸腔。”
  我指了指门口。
  “连持针器都没碰过几次的手,握不住这里的刀。简历拿走,不送。”
  沈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小到大,大概从没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简历。
  “苏然,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
  “我管你爸是谁。”
  “好,很好。”
  她冷笑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你今天拒了我,我保证,不出三天,你会亲自求着我进你的课题组。”
  门被用力摔上。
  院长站在原地,重重叹了口气。
  “苏然啊,你糊涂。那是沈文庭的女儿!”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敢拒?沈老在医疗系统的根基有多深你不是不清楚,你明年评院士的节骨眼上,得罪他?”
  “院长,如果我不收她,院里打算怎么处置我?”
  “你这脾气”
  院长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下午三点。
  我刚下手术台,在洗手池前冲洗胳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穿着一条素雅的真丝长裙,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林婉仪。
  那张脸,我二十五年没见过,但每一道纹理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走到我办公桌前,把食盒放下。
  “苏教授,辛苦了。”
  她的声音温柔知性,听不出一丝烟火气。
  “听说我家晴晴上午冒犯了您,这孩子被她爸惯坏了,我替她道个歉。”
  我用毛巾擦干手,走到桌后坐下。
  “沈夫人,这里是临床办公区,非工作人员不能随便进。”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压在食盒底下。
  “苏教授,晴晴这孩子是真的崇拜您。她爸爸常说,医学界的未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这点心意,权当是支持苏教授的课题研究。晴晴进组的事,还请您多费心。”
  我看着那个信封,厚度少说有十万。
  “沈夫人,我上午跟令媛说得很清楚了。她不符合我的招生标准。”
  林婉仪的手停在半空。
  她脸上的温柔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往下压了压。
  “苏教授,年轻人有傲气是好事,但骨头太硬,容易折。”
  她看着我的眼睛。
  “在这四九城里,能让我们家老沈亲自打招呼的人不多。你一个没有背景,靠资助爬上来的寒门教授,懂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
  我把那个信封连同食盒一起扫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砰的一声闷响。
  “我不懂。您可以带着垃圾一起出去了。”
  林婉仪猛地站直了身体。
  她指着我,手指微微发抖。
  “苏然,你行。你给我等着,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这身白大褂还能穿几天!”
  她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医院人事的电话。
  “苏教授,院里刚开完紧急会议。关于您今年的招生权限,暂时冻结。”
  “理由呢?”
  “有人实名举报您在课题组经费审批中存在违规倾向。在调查清楚之前,请您配合。”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苏教授,别犟了。服个软吧。”